
《人间世》讲的是怎么在活人中间存活。心斋、形就心和、无用之用,这些方法有一个共同前提:世界不可改变,你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姿态。支离疏靠畸形逃避兵役,在乱世中活了下来。楚狂接舆对着孔子的车唱“已而已而”,意思是够了够了,别再往前走了。
《德充符》接在后面,问的是更深的问题:活下来之后呢?
存活是底线,但不是终点。《人间世》教了很多保身全生的技术,怎么跟暴君相处,怎么跟乱世相处,怎么在不可奈何的处境中不把自己消耗殆尽。那些终究是“术”。《德充符》要谈的是“道”:一个人,即使身体残缺、面貌丑陋、被整个社会排斥,他的内心仍然可以是完整的。完整了,还可以充实。充实了,还可以溢出,溢到让身边的人忘记他的残缺。
《人间世》结尾有一句话像种子一样埋在那里:“夫支离其形者,犹足以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”身体畸形的人尚且能养活自己、终其天年,何况让德行也“畸形”的人呢?支离疏的畸形是天生的,他的存活是一种被动的幸运。“支离其德”是主动的选择:你故意不展示完美,故意让德行看起来“不完整”。这种“支离”是保护。德充符把支离疏的种子接过来,让它长成了一棵树:那六个形体残缺的人,不是在“存活”,而是在“充实”。他们的德是完整的,完整到形体可以被忽略。
这就是“德充符”三个字的意思。王夫之说得最清楚:“充者,足于内也;符者,内外合也。内本虚而无形之可执,外忘其形,则内之虚白者充可验也。内外合而天人咸宜,故曰符。”内心的德充沛到一定程度,外面自然有验证。藏不住。内外相合,像符契一样严丝合缝。
王夫之还特别区分了道家的“德充符”和儒家的“威仪之美”:“整威仪,饰文辞,行以礼,趋以乐,盛其端冕,华其祓佩,峨然为有德之容,则中之枵也必多,而物骇以畏忌。”讲究的仪表、得体的言辞、合乎规范的举止,看起来很“有德”,但里面往往是空的。“枵”是空心。外面越讲究,里面越空。庄子的方向恰好相反:里面满了,外面自然有呼应,不是合乎礼仪的那种,而是更原始、更深层的吸引。
他选了一群什么样的人来做这个论证?六个形体残缺或面貌极丑的人。断足的,没有脚趾的,丑到吓人的,背上长瘤的,脖子上挂巨瘤的。他用这些“不合格”的人,来做一件最严肃的事:重新定义什么叫完整。宣颖说这是“以文为戏”,凭空撰出几个“傀儡”来粉墨登场。但宣颖同时看出了这场戏背后的精密。
六个残缺者不是随手写的。王骀对应师弟关系,申徒嘉对应朋友关系,叔山无趾对应求道者与师的关系,哀骀它对应君臣关系,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也对应君臣。宣颖指出:“伦类中,惟父子兄弟原以性合,不消以形骸之见为人过虑。”父子兄弟是血缘,天然不会因为外貌而嫌弃。师弟、朋友、君臣、夫妇这些“以义合”的关系,最容易“从形骸起见”。庄子把最难的地方挑出来,在最容易被外貌左右的领域中,证明外貌不重要。甚至夫妇,也是“以义合”的关系,庄子在哀骀它的故事里顺手带了一笔:“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'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'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”连男女之情都被德的引力所覆盖。散散数段文字,读之似乎泛杂,却已写尽人伦。
吴世尚看出了另一层结构:六个残缺者代表着两条修德路径。“有自诚而明之圣人,有自明而诚之圣人。”王骀是“自诚而明”,天生就是那样的人,不需要经历修炼的过程。申徒嘉和叔山无趾是“自明而诚”,他们有过愤怒、有过过错、有过“怫然而怒”的时刻,是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才走到“安之若命”的。两条路径,到达同一个终点:才全而德不形。天生的圣人可以,从泥泞中爬出来的人也可以。
“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”
开篇第一句就把冲突摆出来。鲁国是孔子的故乡。王骀受过刖刑,被砍去一只脚。跟随他学习的人,和跟随孔子学习的人一样多。
常季是孔子的学生,想不通。他来问孔子:“王骀,兀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”
“立不教,坐不议。”站也不教,坐也不论。那弟子们从他那里到底得到了什么?“虚而往,实而归”,空着去,满了回来。可是谁教了他们?怎么教的?
孔子的回答出人意料:“夫子,圣人也,丘也直后而未往耳!丘将以为师,而况不若丘者乎!奚假鲁国,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”
王骀是圣人。我孔丘只不过落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去拜访。我要拜他为师,何况不如我的人呢?何止鲁国,我要带领天下人跟他学。
这话从孔子嘴里说出来,分量可想而知。庄子让儒家的至圣亲口承认一个断足之人比自己高明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与他的身体无关。庄子要追问的是:如果无关,那跟什么有关?如果有关,那到底是什么样的“有关”?
“立不教,坐不议”,跟孔子完全不同。孔子是“诲人不倦”的人,是“有教无类”的人。王骀的方式恰好相反:他不教,不说话,不讨论。
但弟子“虚而往,实而归”。空着来,满了回去。满了什么呢?如果王骀什么都没说,他们带走的是什么?
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教育。你在他身边待一会儿,心里某些乱的东西就安静了。某些你以为重要的事忽然不重要了。某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忽然过去了。你说不清发生了什么,但你知道自己变了。
“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。”心与心之间有一种传递不需要语言做媒介。王骀比“知者不言”更进一步,他连“教”这个姿态都没有。他只是在那里。在那里就够了。
常季追问:“彼为己,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。物何为最之哉?”
王骀不过是在修养自己罢了。他通过智识把握了自己的心,又通过心把握那个超越个体的、人人相通的“常心”。可他不过是自己修自己,别人为什么都归附他呢?
常季的疑问很合理。一个人把自己的心修好了,那是他的事。凭什么别人要跟他走?
孔子的回答用了一个比喻:“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。唯止,能止众止。”
没有人对着流水照自己,流水晃动,什么也看不清。人只会对着静止的水照。只有“止”,能让一切来照的东西也停下来。
王骀的心就是止水。他不招揽谁,不拒绝谁。他只是静止在那里。而人们在他面前停下来,看见了自己。“受命于地,唯松柏独也正,在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唯舜独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众生。”松柏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松柏,冬天夏天它都是绿的。舜不需要宣称自己端正,他端正了,众生自然被端正。王骀也是这样,他“正”了,人们自然来了。
然后是那段关于“同”与“异”的话:“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”
从不同的角度看,肝和胆,体内紧贴的两个器官,像楚国和越国一样遥远。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“一”。这话和《齐物论》一脉相承。庄子在这里描述的是一个人的生命状态。
“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,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”
王骀不再分辨耳朵该听什么、眼睛该看什么。他的心“游”在“德之和”里。他看到万物的“一”,所以看不到丧失。他看自己丢了一只脚,就像地上掉了一块土。
这是从根本上换了一个看世界的方式:在“万物皆一”的视野里,丧失本身不存在了。你看到的是一个整体,整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比另一个部分更重要。一只脚和一块泥土,在整体的尺度上没有分别。
孔子接着说:“夫保始之徵,不惧之实,勇士一人,雄入于九军。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,而况官天地、府万物、直寓六骸、象耳目、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!”
保全初心的验证是什么?是无惧。勇士一个人就敢冲进千军万马。这种人还只是为了名声。那何况那些“官天地、府万物”的人呢?他们以天地为官府,以万物为仓库。他们把身体当作临时的住所,“直寓六骸”,头躯四肢不过是暂时寄寓的东西。把耳目当作借来的工具,“象耳目”,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表面现象。把一切知识打通,“一知之所知”,而心从未死过。
“心未尝死乎”,不是“心不会死”,而是“心未曾死”。在庄子的世界里,大多数人的心是“死”的,被是非好恶塞满了,被利害得失绑死了,被生死恐惧吓住了。王骀的心没有经历过这些死亡,因为它从来没有被这些东西碰过。
“彼且择日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!”
他随时可以升上去,“登假”,登上那个更高的境界。人们自然跟随他。他怎么肯把外物当回事呢?
这句收尾很轻,但藏着一个尖锐的问题:王骀的德是充足的,可他似乎对任何人都不负有责任。他不教,不议,不把外物当回事。人们来了,他接纳。人们走了,他不追。他的德是满的,却似乎与这个世界无关。
这跟孔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孔子一生都在“以物为事”,推行仁义、整理经典、教化弟子、周游列国。他的每一步都有目标,每一次对话都有教化的意图。王骀恰好相反,他没有目标,没有意图,甚至没有“教”这个概念。但跟随他的人和跟随孔子的人一样多。庄子在问一个让儒家很不舒服的问题:如果“不教”和“教”效果一样,那“教”的意义到底在哪里?
真正的教育,到底是信息的传递,还是状态的感染?你在一个好老师身边坐着,你记住的是他说的话,还是他说话时的那种状态?王骀暗示了后者。他传递的不是知识,而是一种存在的品质。你在他身边,也被那种品质所浸润。不是“学”到的,是“染”到的。
庄子在这里埋了一个扣。德,充足了,然后呢?这个问题会在后面的故事里被不同的方式追问。
王骀的故事里,孔子称他为圣人,弟子自然归附,那是一种和谐的图景。第二个故事的气氛完全不同。这里是冲突,是羞辱,是愤怒。
“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”
申徒嘉受过刖刑,断了一只脚。郑子产是郑国的执政大臣,以治政精明闻名。《左传》里的子产是那种你知道他精明、又不得不佩服他精明的人。两个人在同一个老师门下学习。老师叫伯昏无人。名字本身就是寓言:昏昏然,没有“人”的分别。

子产对申徒嘉说:“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”
表面上是商量: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不要一起走。意思很清楚:我不愿意跟你并肩出门。一个执政大臣跟一个断足之人并排走,像什么样子?
“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”
第二天,申徒嘉偏偏又跟子产坐在同一间屋、同一张席上。这不是巧合。这是申徒嘉的态度:我凭什么要让你?
子产重复了他的要求,这次加了一句:“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?”
你见到执政大臣不回避,你是把自己跟执政大臣平等看待吗?子产的逻辑很清晰:你的身体是残的,你的地位是低的,你怎么敢跟我平起平坐?
申徒嘉的回答先从老师说起:“先生之门,固有执政焉如此哉?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。闻之曰:'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'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”
老师的门下,本来就有你这样拿着执政身份来压人的吗?你喜欢你的执政身份然后看不起别人。镜子明亮,尘垢就挂不住;尘垢挂住了,说明镜子不明。长久跟贤人在一起,就不会有过错。你拜的老师是先生,你取法的是先生,可你说出这种话来,不是你自己的过错吗?
子产不服:“子既若是矣,犹与尧争善。计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”
你已经这样了,断了脚的人了,还想跟尧比德行。你的德行不够你反省自己的吗?子产把话题从“你怎么跟我平起平坐”推到了“你配不配谈德”。他攻击的不是申徒嘉的观点,而是他的身体。
申徒嘉接下去的话,是整篇有力的一段:
“自状其过,以不当亡者众;不状其过,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。中央者,中地也;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”
自己陈述过错、认为自己不该受刑的人很多。不陈述过错、认为自己不该活着的人很少。知道事情不可奈何、安然接受如同命运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
“游于羿之彀中”,在后羿的射程之内活动。“中央者,中地也”,射程的中央,就是必然被射中的地方。“然而不中者,命也”,可是没被射中,那是命。
后羿是神射手,在他的射程里,你站在正中间,被射中是应该的。不被射中才是意外。人生就是如此。你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才被射中,你活在这个世界上,就已经在后羿的射程里了。你以为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,其实你一直站在靶心。没被射中,不是你聪明,是命暂时还没到。
庄子笔下的“命”不是儒家的“天命”,那个有道德含义的、上天安排的秩序。庄子的“命”是人所不能控制的一切力量的总和。它不善也不恶,不公也不私。它只是不可奈何。“安之若命”不是消极认命,是在认清了“不可奈何”之后,心不再为此消耗。
申徒嘉继续说:“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,我怫然而怒,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之自寐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”
别人用完整的脚嘲笑我不完整的脚,多了。我每次都愤怒。但一到老师这里,怒气就消了。我不知道是老师用善洗涤了我,还是我自己醒悟了。我跟老师十九年了,老师从来没有知道我是个断足的人。
十九年。伯昏无人与申徒嘉相处十九年,不知道他是“兀者”。不是“我知道你断了脚但我不在乎”,是真的不知道。在他的感知里,申徒嘉的脚是完整的还是残缺的,根本不构成一个问题。
然后申徒嘉对子产说出了最后的质问:“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,不亦过乎!”
你跟我都在“形骸之内”交往,在心灵和德行的层面交往,你却要到“形骸之外”去找我,看我的身体完不完整。这不是你的错吗?
“形骸之内”和“形骸之外”,全篇最清晰的一次对举。形骸之外是你的皮囊、你的身份、你的社会标签。形骸之内是你真正在的那个东西。我们读书、交友、求道,嘴上说看重的是“形骸之内”,可实际操作中,有多少人不是在“形骸之外”打量对方?
子产的反应:“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:'子无乃称!'”
他不安地变了脸色,说:您别说了。
他是那种知道自己应该看“形骸之内”、却仍然在“形骸之外”打量别人的人。他是大多数人。
招聘看学历看年龄看照片,交友看社会地位看经济能力看“有没有用”,相亲看身高体重看房看车。我们所有的社交筛选机制,都是“形骸之外”的。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完全不重要,而是因为我们太容易被它们支配,以至于忘了去问:在这个人的形骸之内,到底有什么?申徒嘉和子产的故事,写的是两千三百年前的一场争吵。那场争吵从未结束。
第三个兀者叫叔山无趾,没有脚趾。他“踵见仲尼”,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。
孔子开口就说了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:“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!”
你以前不谨慎,犯了错才弄成这样。现在才来,太晚了。
孔子的反应很“正常”,正常到让人不舒服。他看到一个没有脚趾的人,第一反应是:这个人以前一定犯了什么错。第二反应是:你来晚了,来不及了。这是一种基于“形骸之外”的判断:你的身体记录了过去,而过去决定了未来。
叔山无趾的回答很妙:“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!”
我承认,我以前不懂事理,轻用了自己的身体,所以失去了脚趾。但我今天来,是因为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在,“犹有尊足者存”。我要保全的是那个东西。天无所不覆,地无所不载。我以为先生像天地一样,没想到先生也会用外表来看人。
“犹有尊足者存”,比脚更尊贵的东西还在。那个东西是他的心,是他的德,是他之所以为他的那个核心。脚没了,但“使其形者”还在。
孔子被将了一军:“丘则陋矣!夫子胡不入乎?请讲以所闻。”
我狭隘了。您请进来,请讲讲您的所学。
可是接下来的情节有一个微妙的转折。“无趾出”,叔山无趾讲完出去了。孔子对弟子说:“弟子勉之!夫无趾,兀者也,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,而况全德之人乎!”
弟子们努力啊!叔山无趾一个断了脚的人,还努力学习来弥补以前的过错,何况你们这些完整的人呢!
孔子又犯了同一个错误。他把叔山无趾来求学的动机理解为“复补前行之恶”,弥补过去的过错。但叔山无趾明明说的是“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”,他来不是为了弥补,而是为了保全那个比脚更珍贵的东西。
孔子看到了悔改,没看到超越。他看到的仍然是“形骸之外”的叙事:你犯了错,你来弥补。他看不到“形骸之内”的叙事:你来,是因为你有比脚更重要的东西要保全。
这个故事还没完。叔山无趾出了孔子的门,去找老子。
“无趾语老聃曰:'孔丘之于至人,其未邪?彼何宾宾以学子为?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,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?'”
孔子离至人的境界还差吧?他为什么老是跑来向您求学呢?他还想用那些奇异怪诞的名声被人知道,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?
庄子借叔山无趾的嘴批评孔子。孔子好学,但“好学”本身可能是一种执著。孔子求名,至少在别人眼里如此,而“求名”是一种桎梏。至人不需要名声,不需要博学,不需要被别人认可。
老子说:“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,以可不可为一贯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”
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把死和生看成同一条路,把可和不可看成贯通的呢?这样不就能解开桎梏了吗?
老子的方案是齐物,打通一切分别。如果生死可不可都打通了,就没有什么值得追求、也没有什么值得回避的。桎梏自然解开。
叔山无趾的回答只有五个字:
“天刑之,安可解!”
天刑罚了他,怎么解得开。
五个字,冷到骨头里。孔子,儒家的圣人,被判定为受了“天刑”。天刑不是人间的刑罚,不是刖刑、髡刑那种可以服完的刑期。天刑是刻在存在本身的限制,是“不可奈何”的极致。
前面申徒嘉说“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”,知道不可奈何就安然接受。叔山无趾说孔子的不可奈何是“天刑”,不是“安”就能解决的。“安”的前提是那个东西可以安。“天刑”意味着某种先天的、无法逾越的限制。
在《养生主》里,公文轩看到右师只有一只脚,问“是何人也?恶乎介也?天与,其人与?”是天意还是人为?右师回答“天也,非人也”。那个故事里,“天刑”是可以“安”的。接受了,就安了。
在这里,“天刑之,安可解”比《养生主》走得更远。有些限制不是接受就能释然的。孔子想要“以死生为一条,以可不可为一贯”来解脱,叔山无趾说,这解不了。不是方法的问题,是性质的问题。
庄子留下了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:如果连孔子,那个最好学、最努力、最有诚意的人,都解不开自己的天刑,那普通人怎么办?
这个问题把读者的注意力从“形体残缺的人如何修德”转向了更深的一层:什么是真正的残缺?王骀、申徒嘉、叔山无趾,他们的身体是残的,但他们的心是自由的。孔子,身体完整,却被“天刑”困住了。
谁是真正的兀者?王博指出,“天刑”的说法中包含的是对心灵的特别关注:“人刑”或许只是对形体的惩罚,比如断足或者无趾,而“天刑”则是对心灵的桎梏。相比起人刑来,天刑是更可怕的事情,因为它带来的是心灵的残缺,是德的破坏。这是远比形的残缺更要紧的东西。
这就把德充符的前三个故事和后三个故事分开了。前三个故事的主角是被人刑的,被砍了脚。他们的残缺是可见的、社会的、外在的。后三个故事的主角不是被人刑的,而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天刑”承受者:哀骀它的丑陋是天生的,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的畸形也是天生的。他们没有被社会惩罚,但被天给予了特殊的形体。而孔子,在叔山无趾的故事里,被判定为受了“天刑”,却是一个身体完整的人。庄子在打乱我们的分类:残缺不一定来自社会,完整也不一定意味着自由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形骸之外,而在形骸之内。
王骀、申徒嘉、叔山无趾,三个兀者的故事构成了一条递进的线索。王骀是天生的圣人,他不教不议,心如止水,弟子自然归附。申徒嘉从“怫然而怒”走到“安之若命”,用了十九年,在伯昏无人的门下完成了自我转化。叔山无趾比前两人更犀利——他不仅自己超越了形体的残缺,还反过来审视那些身体完整的人,指出了他们身上更深的残缺。孔子被他照见了。叔山无趾去找老子,说孔子“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”,把名声当作追求的目标,不知道那是一种桎梏。老子想用齐物来解:把死生看作一条路,把可不可打通。叔山无趾摇头:“天刑之,安可解。”
这五个字的冷,冷在它揭示了孔子身上一种无法被“修”好的东西。孔子的“天刑”不是外在的惩罚,是他自己选择的入世之路带来的必然代价。他好学,他求名,他要推行仁义于天下——这些追求一层层叠在他身上,每一层都是一道枷锁。他放不下。兀者们因为被社会抛弃,反而获得了一种自由:被迫的“支离”成了主动的保全。孔子没有这种自由。他太想“有用”了。他的学问、他的理想、他的弟子、他的历史使命感,都是他的“桎梏”。庄子在问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:那些看似积极的追求——好学、求名、济世——是不是恰恰构成了最深的束缚?
当你爱这个世界爱到放不下,当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改变不可改变的东西,你的心就不再是止水。它被牵动、被搅扰、被消耗。孔子做不到王骀那样的“不言之教”,因为他有太多话要说。他做不到申徒嘉那样的“安之若命”,因为他不接受命运的安排。他的“天刑”是他的仁,是他的不忍,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。这种执着是他伟大的原因,也是他被困住的原因。庄子不是在嘲笑孔子,他是在指出一种深刻的两难:你最好的品质,也许恰恰是你最深的牢笼。
前三个故事的主角都是“兀者”,受过刑的断足之人。从第四个故事开始,人物的残疾从身体转到了面貌。
“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'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'”
“恶人”是面貌丑陋的人。哀骀它,“哀”是悲哀,“骀”是迟钝、平庸,“它”即“他”。这个名字像一幅速写:一个迟钝的、令人哀伤的、不起眼的家伙。

鲁哀公的描述充满了感官细节:
“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。”男人跟他在一起,就舍不得走。“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'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'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”女人见了他,回家跟父母说:与其嫁给别人做妻子,不如给哀骀它做妾。这样的人不止十几个。
“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”从来没听说他倡导什么,他只是附和别人。“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。”没有权位去救人于死地,没有财富去填饱人的肚子。“又以恶骇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”面貌丑到惊吓天下人,不倡导只附和,知识超不过四方范围,可是男男女女都聚在他面前。
“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观之,果以恶骇天下。”这个人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。我召他来看,果然丑得吓人。
“与寡人处,不至以月数,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。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国无宰,而寡人传国焉。闷然而后应,氾而若辞。寡人丑乎,卒授之国。无几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恤焉若有亡也,若无与乐是国也。是何人者也!”
这段叙述的语气越来越急切。不到几个月,哀公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。不到一年,就信任他了。国家没有宰相,要把国政交给他。哀骀它的反应呢?“闷然而后应”,闷了半天才应了一声。“氾而若辞”,漫不经心的样子,好像要推辞。“寡人丑乎”,哀公自觉不好意思,但还是把国政给了他。
然后,“无几何也,去寡人而行”,没过多久,哀骀它走了。
哀公的反应是全篇动人的句子:“寡人恤焉若有亡也,若无与乐是国也。”我怅然若失,好像丢了什么东西。好像整个国家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快乐了。
哀公失去的不是一个臣子,不是一位宰相。他失去的是一种在场,一种让一切都变得值得的在场。哀骀它在的时候,做国君是有意思的。他走了,做国君就没意思了。
这是什么人?
赵以夫有一个大胆的解读:哀骀它暗指孔子本人。“时仲尼自卫反鲁,形容丑恶,故曰卫有恶人焉。丈夫与之处,思而不能去,喻诸侯敬之;妇人愿为妾,喻弟子从之;和而不唱,述而不作也。”他甚至把“豚子食于死母”的比喻对应到孔子离开鲁国的故事:“燔肉不至,孔子不税冕而行,岂得已哉!”这个比附未必是庄子本意,但它指出了一个事实:哀骀它的故事里有一种“失去”的母题。每个接近他的人,最终都要面对他的离去。
孔子来回答哀公的困惑。他先讲了一个比喻:
“丘也尝使于楚矣,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。少焉眴若,皆弃之而走。不见己焉尔,不得其类焉尔。所爱其母者,非爱其形也,爱使其形者也。”
我到楚国去,碰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吃死去母猪的奶。过了一会儿,它们突然惊觉,全都丢下母猪跑了。因为它们发现母亲不像自己了,不再是同类了。小猪爱母亲,不是爱母亲的形体,是爱那个“使其形者”,使形体活起来的那个东西。

“使其形者”,让形体成为形体的那个东西。母猪的身体在,形状没有变,可那个让它“活”的东西不在了。小猪感觉到的不是“母亲少了什么”,而是“母亲不是母亲了”。
庄子用了两个并列的例子来强化这个论点:“战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”,战死的人,下葬时不用棺饰,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那些装饰了。“刖者之屦,无为爱之”,被砍了脚的人,不会爱惜鞋子。“皆无其本矣”,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。
“本”就是“使其形者”。形体是末,使其形者是本。身体是一个容器,让容器有意义的是里面的东西。里面的东西消失了,容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,不论它是完整的还是残缺的。小猪不需要“理解”母亲死了,它们只是感觉到了某种根本性的缺失。战死者的家人不需要“论证”为什么不用棺饰,他们直觉地知道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对象。哀骀它身上的那种吸引力,正是“使其形者”的作用。他的形体丑陋至极,但他里面的那个东西太强大了,强大到形体完全被忽略。
“形全犹足以为尔,而况全德之人乎!”形体完整的人尚且可以做到这样,何况全德之人呢!
然后孔子下了判断:“今哀骀它,未言而信,无功而亲,使人授己国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”
哀骀它不开口就让人信任,不立功就让人亲近,使别人把国家交给他还怕他不接受。这一定是“才全而德不形”的人。
“才全”和“德不形”,《德充符》的核心概念。哀公追问:什么叫才全?
孔子的回答是全篇最重要的段落:
“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。使日夜无隙,而与物为春,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”
“才”的含义接近于“性”,天生的禀赋。“才全”就是天性完整,没有被外在的变化所损伤。与它相对的是“天刑”,天对才的刑伤。
这段话列举了十二对人生变化:死和生、存和亡、穷困和通达、贫穷和富有、贤能和不肖、毁谤和赞誉、饥饿和口渴、寒冷和暑热。生命、际遇、评价、身体,人所能遭遇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了。
“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”,这些全是事物的变化,命运的运行。你控制不了。“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”,它们像日夜交替一样在你面前轮转,你的智力无法预知它们从哪里开始。
既然不可预知、不可控制,那就“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”,不值得让它们搅乱你的和谐,不值得让它们进入你的内心深处。“灵府”是心灵最深处的居所。你可以感受外在的变化,但不必让变化渗透到那个最核心的地方。
“不失于兑”,不让感官牵着心走。眼睛看到贫富就想追求,耳朵听到毁誉就动摇,这是“失于兑”,让感官做了心灵的主人。“使之和豫通”,让心保持和谐、愉悦、通达。“与物为春”,跟万物接触时如同春天。不是拒斥外物,而是与外物保持一种温暖的、有生机的互动。“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”,在接触中自然生出时节感。心随着万物的节奏,如同四季自然流转。
这就是“才全”。不是拥有一切才能,而是天性没有被外在的变化所损伤。不是控制命运,而是不让命运侵入内心最深处。
哀公又问:那什么叫“德不形”?
“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为法也,内保之而外不荡也。德者,成和之修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离也。”
孔子用水做比喻。水在完全静止的时候,是最平的,“水停之盛”。它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。因为它“内保之而外不荡”,内在保有平静,外面没有波澜。
水不是因为“努力保持平”而平的。水停了,自然就平了。心也是如此。不是努力让心“平”,而是停止搅动,平自然呈现。
“德不形”与《人间世》的“心莫若和”与“和不欲出”相通。“形”是形之于外,是“出”。出来的心就是为声为名的,心的动荡就变得不可避免。“不形”,就是不把德作为修饰容貌的工具。
“德者,成和之修也”,德就是成就和谐的修养。“德不形者,物不能离也”,德不外露的人,万物离不开他。
这两句话合起来,回答了哀公最初的困惑:哀骀它什么都不做,所有人都被他吸引,因为他“德不形”。他的德不外露,不炫耀,不表演,它就是他的存在本身。人们靠近他,就像靠近一面止水,在里面看见了自己最好的样子。他们说不清为什么离不开他,但他们就是离不开。
哀公听完这番话之后,有一段自省:“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执民之纪而忧其死,吾自以为至通矣。今吾闻至人之言,恐吾无其实,轻用吾身而亡吾国。吾与孔丘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!”
哀公领悟到自己以前的“至通”,做君主、管民政、忧百姓,其实只是权力的运作。他与孔子的关系不是君臣,是“德友”,以德相交的朋友。他不再用君主的框架理解世界,开始用“德”的框架。
这是进步。但庄子是否完全赞同?哀公的领悟是听孔子一番话之后才获得的,不是自己体悟到的。在庄子的世界里,需要被教的领悟仍然隔了一层。“德友”虽然比“君臣”好,仍然是“以义合”的关系,仍然不如“以天合”。
赵以夫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更深的一层。他认为哀骀它的“闷然而后应,氾而若辞”以及最终的离去,暗示的是孔子的遭遇:“燔肉不至,孔子不税冕而行,岂得已哉!”孔子离开鲁国,不是因为不想留,而是因为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哀骀它离开哀公,也是同样的道理:国君把国政交给了他,但那种交托仍然带着权力的印记。真正的德不在权力的框架之内,它跟权力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。哀骀它的离去不是拒绝,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:你给的东西,不是我要的东西。
第五段只有寥寥数语,却包含了全篇最锋利的一句话。
“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,灵公说之,而视全人:其脰肩肩。甕㼜大瘿说齐桓公,桓公说之,而视全人:其脰肩肩。”
闉跂支离无脤,跛脚、驼背、肢体扭曲、没有嘴唇,去游说卫灵公。灵公很喜欢他。再看那些身体完整的人,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细细的,不正常。瓮盎大瘿,脖子上长着瓮一样大的瘤子,去游说齐桓公。桓公很喜欢他。再看全人,也觉得脖子怪怪的。
注意“说”这个字。它既是游说,也是喜悦。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不是去乞求怜悯,也不是去展示才艺。他们以自己的存在“说”服了国君、打动了国君。庄子没有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什么话,只告诉了我们结果:国君“说”了。这个“说”是发自内心的喜欢,不是施舍式的同情。卫灵公和齐桓公是一国之君,见过无数仪表堂堂的人、能言善辩的人、功勋卓著的人。但他们被一个跛脚驼背没有嘴唇的人、一个脖子上挂着巨瘤的人“说”服了。这种说服不发生在语言层面,不发生在逻辑层面,它发生在存在层面。你看见这个人,你就被改变了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国君感知的反转。灵公看闉跂支离无脤看久了,再回头看“全人”,反而觉得“其脰肩肩”——脖子细细的,不正常。桓公看瓮盎大瘿看久了,也觉得“全人”不对劲。这不是国君在开玩笑,也不是他们被催眠了。这是感知标准被真实地改变了。你跟一个人相处久了,你的审美标准会向他靠拢。但庄子在这里说的不只是审美。他说的是更根本的东西:当你长时间接触一个德性充沛的人,你的整个价值判断体系会被重新校准。你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——容貌、体态、身份——忽然不重要了。你以前忽略的东西——内在的“使其形者”——忽然变得重要了。你的眼睛被擦亮了。
“说”,既是说服也是喜悦。这两个形体极度畸形的人,不是去乞求怜悯,而是以自己的存在说服了国君、打动了国君。国君被“说服”之后,反过来觉得“全人”不对劲了。不是“全人”真的脖子有问题,而是国君的感知标准已经被改变了。
然后是那句著名的判断:
“故德有所长,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”
德有所长,德有突出之处,形就被忘记了。不是刻意的忽略,不是“我努力不去看他的丑”。这是自然的遗忘,在德的照耀下,形自动退到了背景里。卫灵公和齐桓公不是强迫自己忽视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的丑陋,而是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,丑陋自然而然地从感知中消退了。
庄子接下来笔锋一转:“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”
人们不忘记应该忘记的,形体、外貌、那些属于命运的部分,反而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:德、内心、那个“使其形者”。这才是真正的遗忘。“诚忘”,真正的忘。
该忘的忘不掉,不该忘的反倒忘了。大多数人就在这种“诚忘”里活着,紧紧抓住一个人的外貌、身份、地位不放,却对他内心的德性视而不见。
“忘”这个字在庄子的哲学里贯穿始终。齐物论里有“坐忘”,堕肢体、黜聪明、离形去知、同于大通,那是认知层面的忘。养生主里有“忘年”,安时处顺,不执着于寿命的长短。人间世里有“忘我”,支离其德,不把自己的德行当作标签。到了德充符,“忘”变成了关系层面的事:你能不能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忘掉形骸、只看到德?这是最难的。坐忘可以一个人做到,忘年可以一个人做到。但在关系中的忘,你需要另一个人配合,或者说,你需要对方的德强大到让你自然而然地忘掉他的形。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做到了这一点。他们的德强大到让卫灵公和齐桓公忘记了他们的丑陋。
这种“忘”还有一个更深的面向:被忘者自身的变化。当卫灵公忘记了闉跂支离无脤的丑陋时,闉跂支离无脤在卫灵公的世界里就不再是一个“丑陋的人”了。他的形体在他的德性面前变得透明。庄子在这里描述的是一种被德性彻底改变的关系状态——在这种状态中,形体的存在方式被转化了。闉跂支离无脤的身体在世俗眼光中是残缺的、畸形的,但在国君的感知中,他成了“正常”的标准,而“全人”反而显得不正常了。这不是简单的颠倒美丑,而是德性对感知秩序的根本重构。你用来评判一个人的整套标准,在真正的德性面前,自动失效了。
庄子在《齐物论》中讲过“成心”如何塑造人的认知,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成心去看世界,看到的是被成心过滤过的世界。闉跂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的故事说明,真正的德性可以打破对方的成心。它不是通过论证来打破的——你没有办法论证“丑陋不重要”。它是通过存在来打破的。当一个人的德性充沛到一定程度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光,照进了成心搭建的围墙,让围墙变得透明。你看见的不再是围墙框住的那个世界,而是光本身。这就是“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”的深意:德长了,形不是被忽略了,而是被穿透了。你看到的不再是表面,而是“使其形者”——那个让形体活起来的东西。
庄子把话题推到了极致:
“故圣人有所游,而知为孽,约为胶,德为接,工为商。圣人不谋,恶用知?不斲,恶用胶?无丧,恶用德?不货,恶用商?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,又恶用人!”
圣人有所游,游于道。在他那里,智谋是孽,多余的、有害的东西。约束是胶,不必要的粘合。德是接,人为的交接。技巧是商,交易的手段。
这四样东西,知、约、德、工,在世俗看来都是好东西。有智谋的人聪明,有约束的人有原则,有德的人受人敬重,有技巧的人有价值。圣人说:我不需要。
“圣人不谋划,要智谋干什么?不雕琢,要胶干什么?没有丧失,要德干什么?不做买卖,要商干什么?”
“无丧,恶用德”,没有丧失,要德干什么?这句话颠覆了通常对“德”的理解。我们以为德是一种需要追求、需要修养、需要展示的品质。庄子说:如果你本来就没有丧失,你不需要“德”来修补什么。真正的德不是一种修补,而是一种未曾损伤的状态。
“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,又恶用人!”
这段话是整篇德充符的哲学高峰。庄子把前面六个故事里隐含的道理提炼成了一个彻底的命题:你已经被天喂养了,不需要人来补什么。智谋、约束、德行、技巧,这四样东西在世俗看来都是美德。有智谋的人聪明,有约束的人有原则,有德的人受人敬重,有技巧的人有价值。但庄子说:这四样东西都是修补的工具。智谋是因为你看不清,约束是因为你会越界,德行是因为你有缺失,技巧是因为你不够用。如果你本来就完整,你不需要这些修补。
这与《逍遥游》的“无待”遥相呼应。最高的境界不需要依赖任何东西。不需要智谋来应对,不需要约束来自律,不需要德行来修补,不需要技巧来交换。因为你已经被天供养了。“天鬻”是天的喂养。你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喂养了。你的天性完整,你的德性自足。你不需要去外面寻找任何东西来补充自己。所有的“补充”都预设了一种缺失,而庄子说:你本来就不缺。
这个命题把“德充符”推到了极致。德不是修来的,是保住的。你不需要做加法,你只需要不做减法。不去用智谋消耗自己的天然聪明,不去用约束扭曲自己的自然节奏,不去用德行表演自己的道德高度,不去用技巧换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把这些人为的东西一层层去掉,剩下的就是天喂养的那个你。那个你,已经完整了。这就是“德充”的终极含义:不是充实,是本来就足。
这四样东西都是“天鬻”,天的喂养。你被天喂养了,还需要人的东西干什么?这与《逍遥游》的“无待”相通。最高的境界不需要依赖任何东西,不需要智谋、不需要约束、不需要德行、不需要交易。因为你已经被天供养了。
最后一段,庄子亲自出场。
“有人之形,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于人;无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于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属于人也;謷乎大哉,独成其天。”
有人的形体,但没有人的“情”。有人的形体,所以能跟人在一起。没有人的“情”,所以是非到不了他身上。属于人的那部分多么渺小。独自成就天的那部分多么广大。
“眇乎小哉”,“眇”是微小。属于人的,你的社会身份、你的伦理角色、你的好恶取舍,在庄子看来都是渺小的。“謷乎大哉”,“謷”是高大、辽阔。独自成就天的,那个超越了人间分别、与天地同在的部分,才是真正广大的。
这段话总结了整篇《德充符》的方向:从“人”走向“天”。从渺小的、有限的、被好恶驱动的“人”的部分,走向广大的、无限、自然运行的“天”的部分。
惠子来了。他是庄子最喜欢的辩论对手,不是因为他想赢,而是因为惠子代表了一种典型的聪明:逻辑的聪明、分析的聪明、把一切拆成概念来理解的聪明。
“惠子谓庄子曰:'人故无情乎?'庄子曰:'然。'”
人真的可以没有“情”吗?庄子说:是的。
“惠子曰:'人而无情,何以谓之人?'”
人如果没有情,凭什么叫人?惠子的逻辑很简单:人是“有情”的动物,去掉“情”就不再是人了。
“庄子曰:'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恶得不谓之人?'”
道给了面貌,天给了形体,怎么不叫人?庄子对“人”的定义是形而上的:你之所以是人,是因为天和道给了你人的形态。这跟你有情无情无关。
“惠子曰:'既谓之人,恶得无情?'”
惠子不放弃:既然叫人了,怎么会没有情呢?
“庄子曰:'是非吾所谓情也。吾所谓无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'”
你说的“情”和我说的“情”不是一回事。我说的“无情”,是说人不因为好恶从内部伤害自己的身体,顺着自然走,不去刻意增益生命。
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,全篇最后的关键词。好恶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好恶能不能“内伤”你。庄子反对的不是感受,而是被感受主宰。你可以有喜好,但喜好不能动摇你的根本。你可以有厌恶,但厌恶不能损伤你的内在。
“常因自然”,顺着事物的本然。“不益生”,不去增益生命。益生是一种人为的干预,吃补药、练养生术、刻意延长寿命、追求更多的享受。庄子说:不要。生命是天给的,它会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完。你去“益”它,反而是在伤害它。
惠子继续追问:“不益生,何以有其身?”不增益生命,怎么保有身体呢?
庄子不再跟他纠缠逻辑了。他直接指出惠子本人的问题:
“今子外乎子之神,劳乎子之精,倚树而吟,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。”
你把精神外化了,劳损你的精力。靠在树上吟咏,趴在干枯的梧桐桌上打瞌睡。天给了你人的形体,你却用“坚白论”,那些名家诡辩,来鸣叫。
“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”,全篇最后的讽刺。天给了你一个人的形体,让你有机会成就“天”的那个广大部分。你却把全部精力用在了辩论“白”是不是一种属性、“坚”是不是一种实体这种问题上。你有人的形,却不理解人该做的事。你把智力当成了生命的目的。
惠子是“有情”的典型。他的“情”是好胜之心、辨析之心、把一切变成论题的心。他的好恶在不断地“内伤其身”,消耗精神去争辩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。庄子看他,就像看一个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不停地割自己,不是因为恶意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刀应该用来做什么。
“无情”这个词在后世被严重误解了。很多人以为庄子提倡的是冷漠、麻木、什么都不在乎。庄子自己说得很清楚: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,不是没有好恶,是好恶不伤你。你可以喜欢一杯茶,但茶喝完了你不会痛苦。你可以不喜欢一个天气,但下雨了你不会焦虑。好恶来了,经过你,走了。它们不留下痕迹。这种状态,庄子叫“无情”,禅宗叫“不住”,斯多葛学派叫“不动心”。名字不同,指向的东西是一样的:你不被你的感受所困住。

“无情”不是麻木,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好恶可以从你身上流过,但不留在你身上。像水从石头上流过。石头湿了,又干了。水走了,继续流。石头没有因为水而改变,水也没有因为石头而停留。这才是“才全”,天性完整地与自然合拍,不被任何一次好恶的波动所损伤。
这种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的态度,和《养生主》的精神一脉相承。养生主里庖丁解牛的故事,核心不是技术,而是刀——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磨的一样锋利,因为他总是顺着牛体的天然结构走,沿着骨节之间的缝隙行刀,从不拿刀刃去砍骨头。人的心也是一样。心在与世界的接触中也需要找缝隙,顺着事物的天然纹理走。“好恶”就是骨头。你的心被好恶驱动——追求喜欢的、逃避厌恶的——就是在拿刀刃砍骨头。砍多了,刀就钝了,心就钝了。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,就是让心像庖丁的刀一样,顺着事物的自然纹理走,不被好恶带着去硬碰硬。
好恶本身不是坏的。它们是一种感受,流经你,像风穿过房间。问题是执着。不执着的时候,好恶来了又走了,你不受影响。执着的时候,你想抓住喜欢的、推开厌恶的,好恶就开始在你身上扎根。扎了根的好恶变成了你的主人,你成了它们的奴隶。庄子在《养生主》结尾说:“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”安于时势,顺应变化,哀乐就进不来。“哀乐不能入”和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”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一面讲对外在变化的态度,一面讲对内在感受的态度。“无情”把这两面合在了一起。
惠子的问题恰恰在这里。他把一切都变成了辩题——跟儒者辩、跟名家辩、跟庄子辩。他的“情”是好胜之情、辨析之情,是那种不把世界拆成概念就不罢休的执念。这种持续的辨析本身就是“以好恶内伤其身”的典型。他的精神在概念的世界里左冲右突,每次辩论都像是在磨刀——磨的不是刀锋,是刀身。每辩一次,刀身就薄一分。庄子说他“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”:天给了你人的形体,你拿来论证石头的“坚”和“白”是不是两种独立属性。这不是聪明,这是把智力当成了生命的目的。智力是生命的工具,应该用来理解世界、安顿自己,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更聪明。惠子的聪明太锋利了,锋利到割伤了自己。庄子自己也有聪明,但他的聪明是“无用”的——用来感受鱼的快乐、理解风的自由、看庖丁如何解牛。这种聪明不带来权力,不带来名声,但它保住了生命本身。
《德充符》在内七篇中的位置。传统的排列是:《逍遥游》、《齐物论》、《养生主》、《人间世》、《德充符》、《大宗师》、《应帝王》。
前四篇是一个不断“外化”的过程:从自由的追问,到分别的破除,到养生的技术,到面对活人的策略。每往后一步,庄子离那个纯粹的、超越的世界远一点,离人间近一点。到了《人间世》,他已经完全站在了泥泞的现实中。
《德充符》是转折。从这里开始,方向变了。不再是怎么面对世界,而是什么叫内在的完整。不再是怎么存活,而是什么叫活得充实。前四篇是在拆解,拆解执念、拆解分别、拆解对技术的依赖、拆解对关系的幻想。德充符开始“建设”了。它在拆完的废墟上立起了一种新的人的可能性。
藏云山房主人有一个观察:“自《养生主》以上是以知为中心的,自《德充符》以下则是以德为中心的。知是要破除的,所以越来越虚。德是要充实的,所以越来越实。”
知与德,内七篇的两个轴心。前三篇在破除“知”,破除对知识的执念、对是非的分别、对技术的依赖。后三篇在充实“德”,充实内心的德性,让它充沛到不需要外在的验证。这条分水岭把内七篇一分为二:知的一边越来越轻,德的一边越来越重。
虚和实不是对立的。“知”的破除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准备,清除了知的障碍,德才能充进去。你不能在一个塞满是非好恶的心里充实德。你必须先空出来。这就是《人间世》里“唯道集虚”的意思,道只在虚空中聚集。逍遥游的“无己”、齐物论的“丧我”、养生主的“无厚”、人间世的“心斋”,四个“无”,四种清空。清空了四次之后,心才腾出了足够的空间,让“德”住进来。德充符里的六个残缺者,他们之所以能“德充”,恰恰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被世俗“清空”了。断了脚、缺了趾、丑到吓人,社会把他们的“用”剥夺了,他们的“知”也因此没有了用武之地。在这种被迫的空虚中,德反而有了充进来的余地。
屈复在《南华通》里说:“七篇之意,一言以蔽之曰:游心于虚而已。”七篇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:让心游于虚。“虚”不是空的。“虚”是清除了人为干扰之后、自然呈现出来的状态。“德充符”就是这种状态,虚而充实。不是因为拥有很多,而是因为不执着于任何东西。屈复又说:“德充尽于实矣,然内保而外不荡,不以滑和,不以入于灵府,犹之虚也。”德虽然“实”,但它保有了一种虚的品质。不被扰动,不向外溢出,不侵入心灵深处。实的极致,恰恰是虚。
刘鸿典从另一个角度读出了德充符的苦心:“天下惟圣人为完人,其馀皆兀者哀骀它类也。”“天下无弃才,虽极不肖之人,而能悔过修身,皆可入于圣贤。”他认为庄子写这些残缺者不是在猎奇,是在说:人人都有“尊足者”,比脚更珍贵的东西,问题只在于你保不保全它。这个解读温暖,但有点太儒了。庄子不是在鼓励“悔过修身”,他是在指出一种比修身更根本的东西:你本来就已经是完整的,你只需要不被破坏。
从《逍遥游》到《德充符》,庄子走了一条从“外”到“内”的路。逍遥游问的是:怎么从一切束缚中自由?齐物论说:先破除分别。养生主说:找到缝隙。人间世说:在活人中间保全自己。德充符说:保全之后,充实。
从《德充符》到《大宗师》再到《应帝王》,方向又会变化。大宗师会把“德”推向极致,不再是在人间保有德,而是与天地合一。“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”,天与人的关系将成为大宗师的核心命题。应帝王会把一切推向权力的顶峰,人间世讨论的是怎么在权力面前存活,应帝王讨论的是如果你就是权力本身,你怎么办。一个有德的人做了帝王,他该如何治理天下?还是说,有德之人根本不该做帝王?那是后面的故事了。
在德充符这里,庄子留给我们的画面是六个残缺者的身影。他们不是英雄,不是圣人,甚至不是好人。他们只是在一些极端的处境中,被砍了脚、面貌吓人、被整个世界排斥,保住了内心的完整。
这种完整不是修来的,是保住的。保住了那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。
那个东西叫什么?庄子给它取了很多名字:常心、止水、使其形者、才、德。但最准确的也许不是任何一个概念,而是一个画面。哀骀它离去之后,鲁哀公坐在空荡荡的王宫里,“恤焉若有亡也”。怅然若失。好像丢了什么。
丢了什么呢?一个丑人罢了。一个从不倡导什么、只是附和别人的人罢了。一个没有权力、没有财富、知识有限的人罢了。
可就是他走了之后,整个国家都不好玩了。
也许这就是“德”。你说不清它是什么,但它在的时候,一切都因为它而在。它走了,一切都缺了一块。它不声不响,不教不议,不争不抢。它只是在那里。
而在那里,就够了。
Comments
Comments
Join the discussion below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