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谈汉传佛教的义理,须先过一遍史。后面的六篇——四圣谛与菩萨道、般若之空、佛性、一心、禅与净、人间佛教——是从义理上横着切下来的六个剖面;这一篇把两千年的历史纵着拉通。理从史出,史走过了,再谈理。
中国人讲佛教的起点,习惯从一个梦讲起:汉明帝夜梦金人,项有日光,飞于殿前,群臣说是西方之佛,于是遣使西行,迎回摄摩腾、竺法兰,译出《四十二章经》,建白马寺。这个故事从两晋开始流传,南北朝以后连官方文书都当作信史征引。
但史学家的考订要冷静得多。汤用彤的态度是“语多增饰,不可即断其全属子虚乌有”,传说经过层层装点,却未必毫无影子。《四十二章经序》里“道法流布,处处修立佛寺”的描写,莫说汉代,即便到西晋也不可能,足证是后人手笔。吕澂进一步考证,《四十二章经》在东晋以前根本没有流通过,它大约是公元306—342年间抄撮阿含类经典而成的本子,作为汉代佛教的证据并不可靠,作为研究中国佛教思想变迁的材料反倒有价值。
比传说更可靠的是一条干巴巴的记事:约公元前2年,大月氏王使者伊存来长安,向博士弟子景卢口授《浮屠经》。这是佛教进入汉代政治中心见于记载的最早事件。半个多世纪后,到汉明帝在位期间(58—75),佛教已在多处流行,并且传到了王室成员中间。
《后汉书·楚王英传》留下的记载,是佛教初传期最重要的一份档案。楚王刘英是明帝的异母弟,年轻时好游侠、交宾客,晚年“更喜黄老,学为浮屠,斋戒祭祀”。永平八年(65),朝廷允许死罪者以缣赎罪,刘英奉上黄缣白纨三十匹赎愆,明帝的答诏颇可玩味:
楚王诵黄老之微言,尚浮屠之仁祠,洁斋三月,与神为誓,何嫌何疑?其还赎,以助伊蒲塞、桑门之盛馔。
诏书把缣帛退还,让他拿去供养居士(伊蒲塞)与沙门(桑门)。一道皇帝诏书里同时出现“浮屠”“沙门”“伊蒲塞”这些音译词,说明佛教语汇已经进入宫廷。而“洁斋三月”正是佛教的三长斋月之制。刘英和他的沙门、居士们奉行的是货真价实的佛教仪轨,他们未必都是西域人。
《世界佛教通史》对楚王英的评价很高:祭祀浮屠,意味着中土宗教文化格局开始出现巨变;持守斋戒,意味着新的道德规范获得接受;供养僧俗,则为佛教准备了生长的土壤。五年之后刘英以造作图谶获罪,废徙丹阳自杀,罪名里却没有任何与奉佛相关的内容。佛教此时还只是帝室眼中无害的方术之一种。
初传期佛教的面目,由桓帝朝的两件事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一是桓帝在宫中“祠黄老、浮屠”,用祭天的仪式同时祭拜老子与佛陀,又在传说老子故乡的苦县建老子庙,墙上画孔子像。佛、道、儒在帝王眼里都是可以祈福延年的偶像,差不多。襄楷上疏直言“宫中立黄老、浮屠之祠”,并引《四十二章经》“浮屠不三宿桑下”为谏。不论此经版本如何,至少说明桓帝时它已在士人手中流传。
二是民间的呼应。当时流行“老子入夷狄为浮屠”之说,把佛教解释成老子西出化胡的产物,这正是后来《老子化胡经》的源头。早期僧人也配合这种想象:安世高“七曜五行、风角云物、洞晓医术”,康僧会“天文图纬,多所贯涉”,借方术吸引信众。佛教的“断欲去爱”“行大仁慈”被比附为黄老的清虚无为,《四十二章经》里阿罗汉“飞行变化,旷劫寿命”的描述,对求仙者是天然的诱惑。依附黄老,是佛教在中国找到的第一个栖身之所。
桓、灵之际,洛阳成为译经中心,两条路线同时开启:
安世高,安息国人,约147年到洛阳,译经现存22部26卷,主要是小乘禅数之学,如《安般守意经》《阴持入经》之类,第一次把小乘禅法系统地译介到汉地。他“宣敷三宝,光于京师”,边译边讲,还嫌广译为难,另抄《大道地经》以就学者。
支娄迦谶,月支国人,与安世高前后脚到洛阳,译出《道行般若经》《般舟三昧经》等14部27卷。他是把大乘典籍译入汉地的第一人,般若、净土两大系统都由此滥觞。
一小一大,一禅一数,中国译经史最初的两条线索,在东汉末年的洛阳同时埋下。此时参与译事的汉族知识分子不过严佛调、孟元士等寥寥数人。严佛调是已知最早的汉地僧人,也是第一个撰写佛教著作的中国学问僧。译经这件事,中国人还在旁观与学习,要到几百年后的玄奘手中才反过来成为主场。
灵帝、献帝之间,下邳相笮融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:建“浮屠祠”,铜佛涂金,可容三千余人,“悉课读佛经”,课人诵经、浴佛设斋,以此招徕民户,前后依附者五千余户。这是地方官吏建造寺院的第一例。
笮融祠佛的形态已经不同:他不再把黄老与浮屠并祠,寺中独尊铜佛。在下邳这个东方都会,佛教已经开始摆脱方术的附庸地位,以独立的宗教面目组织信众。不管依附者是真心向佛还是只图“就食”免役,佛教借笮融之力,第一次在民间获得了规模化的传播。而与笮融同时的严佛调,恰恰就是下邳人——最早的汉僧出自最早的民间佛教中心,恐怕不是巧合。
从伊存授经到笮融建寺,前后约两百年,佛教完成了在中国的第一阶段。它先靠“像黄老”获得容身,靠译经输入教义;王室与方士的网络把它带进上层,笮融这样的地方势力又把它带向民间。它还谈不上理解,更谈不上创造:沙门拜不拜王者、空与无是不是一回事,这些问题都还没被提出。但译经的两条线索已经埋下,此后数百年消化期的所有种子,都在这个黄老与浮屠并祠的时代种下了。
前 2 年
大月氏使者伊存向博士弟子景卢口授《浮屠经》,佛教见于汉地记载的最早事件。
约 67 年
汉明帝夜梦金人,遣使迎摄摩腾、竺法兰,译《四十二章经》,建白马寺。事多增饰,影事或有。
401 年
后秦姚兴迎鸠摩罗什于逍遥园开译场,十二年译经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,诸宗经论大半出于此。
629 年
私越国境赴天竺求法,645 年归,译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,译场制度至此而极。
约 800 年
百丈怀海立《禅门规式》,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,僧团自此农禅并作、自给自足。
845 年
唐武宗灭佛:拆寺四千六百余所,还俗僧尼二十六万。义学诸宗从此衰亡,唯禅净独盛。
1866 年
杨文会创办于南京,四十余年刻经两千余卷、流通百万册,近代佛教复兴由此发端。
1913 年
太虚在寄禅追悼会上倡教理、教制、教产三大革命,人生佛教与人间佛教的方向由此确立。
消化一门外来的学问,先得让它把自己说清楚。佛教要在说汉语的土地上立足,须先借中国人的概念开口,再慢慢长出自己的概念。“格义”与译经革命、玄学清谈与僧团立法:魏晋南北朝这四百年的消化之功,直接决定了后来隋唐宗派的样貌。
西晋覆灭,名士南渡,清谈之风正盛。僧人要在士大夫中间立足,就得会谈论玄。于是讲《般若经》的义学僧纷纷借用老庄术语解释“空”,由此开出般若学的“六家七宗”:本无、即色、识含、幻化、心无、缘会,本无又分出本无异,合称七宗。
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学派林立,其实用任继愈主编《中国佛教史》的话说,“六家七宗在本质上没有多少差别”,不过是“对《般若经》所谓‘空’的意义作了各种不同的解释”。分歧恰好对应着玄学内部的路线:本无近于王弼的“贵无”,心无近于裴頠的“崇有”,即色近于郭象的“独化”。佛教义学一开始就是套着玄学的骨架在生长。
“心无”一宗的缘起最能说明问题。支愍度过江时,与一伦道人结伴,二人商量:用旧义往江东,怕没饭吃。于是共立“心无”之义:心与万物同无,只讲心不逐外境,不强调外境之空。后来伦道人先到,果然借此立住了脚。多年后支愍度也渡江,伦道人托人带话:替我告诉愍度,“心无义那可立?治此计,权救饥尔,无为遂负如来也”。一句“权救饥尔”道破天机:义理有时先是一件谋生的衣裳。
但衣裳穿久了也会被人当真。心无宗后来饱受非议,到东晋中期才由竺法汰遣弟子昙壹,与持心无义的道恒论辩于荆州,往返苦切,慧远亦就席助辩,一句“不疾而速,杼柚何为”使心无之论从此稍息。义学的对错,终究要靠辩论和著述来定,吃饭是定不了的。
把这套借来的衣裳改制成僧团正装的,是道安。
道安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浓缩的佛教消化史。他师从佛图澄,避难襄阳十五年,著述近五十种,讲经说法,弟子数百;晚年入长安,主持译场,组织译出《阿含》诸经与戒律。僧人原以师为姓,姓竺、姓支、姓安,各行其是,道安以为“大师之本,莫尊释迦”,改以释为姓。“释道安”这个姓氏从此成为中国僧人的标配,一直用到今天。他还手订僧尼轨范,立讲经、课诵、礼忏之制,又撰《综理众经目录》,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佛经目录。
他的影响力如此之广,以致时人说“经义克明,自安始也”。而最能见道安手段的,是襄阳之围前他的一个决定:分张徒众。他让弟子分赴四方——法汰入扬都,法和入蜀,慧远下庐山——自己独留长安。后来法汰在东南论破心无义,慧远在庐山立起南方佛教的中心,源头都在这一散。师徒散处,法席却随之遍布大江南北,这是被动乱逼出来的传播学。
弘始三年(401),后秦姚兴出兵凉州,迎鸠摩罗什入长安,待以国师之礼,于逍遥园开译场。此前十七年,罗什被吕光羁留在凉州,空负盛名而不得施展。入长安后的十二年间,他译出佛经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,门下僧肇、道生、道融、僧叡号称“什门四杰”。
罗什之前,译经多是外国沙门个体行为,译场简陋,文义相乖。道安虽已组织译场,但不懂梵文,只能对旧译“寻文比句”;而罗什“既览旧经,义多纰缪”,索性大规模改译重译。姚兴亲自参与译事,“持梵本,与什校其旧文”,译经自此成为国家主持的文化事业。译法也随之改变:罗什重达意,原文繁复处删削裁合,文质之间另立新例。南朝僧祐说,旧译“义多纰僻,皆由先度失旨,不与梵本相应”,新译一出,“众经悮谬,于斯始正”。
这场译经革命的历史效果,看一张对照表就明白:《中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百论》后来是三论宗宗经,《法华经》是天台宗宗经,《阿弥陀经》是净土宗宗经,《金刚经》随慧能成了禅宗心印,《成实论》开了成实学派,《十诵律》是律学南派之宗。隋唐宗派的经论家底,大半是罗什在长安这十二年里译出来的。借玄学概念说话的“格义”时代,到罗什这里正式终结;佛教从此用自己的语言说话。
罗什门下人才极盛,最能体现这场译经革命之义理深度的,是僧肇。他年少家贫,以抄书为业,遍观经史,好老庄而嫌其义有未尽,读《维摩经》乃出家。罗什至姑臧,他远道往投;罗什入长安,他随侍译场,参与审定新译。二十九岁写成《般若无知论》,罗什称善,庐山刘遗民读后叹“不意方袍,复有平叔”,慧远抚几曰“未尝有也”。此后他续作《不真空论》《物不迁论》《涅槃无名论》,后人合为一编,题为《肇论》。
《不真空论》是一篇算账的文章,替半个世纪的般若学算总账。它的靶子,正是六家七宗里最流行的三家。心无家说心空而物不空,“得在于神静,失在于物虚”,让心静下来是对的,外物本身却未尝空;即色家说“色不自色”,只讲到物无自性,还没讲到物本身即空;本无家一味执著于无,开口闭口皆无,反把“有”的一头丢尽。三家各得一偏,病根相同:仍在用玄学的范畴搬弄有无。僧肇开的药方是“不真空”:万物不真,故空;不真是现象,空是本性,即万物之自虚,不待分析而后空。此论作于弘始十一年(409)之后,上距支愍度立心无义不过百年,中国的般若学已从吃饭问题走到了正解。僧叡说得直白:格义迂而乖本,六家偏而不即。格义的时代,在罗什的译场上结束,在僧肇的笔下盖棺。三十一岁,僧肇卒。唐人以后读《肇论》,公认它是中国人所写佛教论著的第一座高峰。义学僧从佛经的注脚,变成了自己说理的人。
同出罗什门下的竺道生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十五岁登坛说法,于庐山栖止七年,又北上长安从罗什受学,后来还住建康,成为刘宋朝野宗仰的义学领袖。让他名垂史册的,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解读。法显译出的六卷《泥洹经》,白纸黑字写着一阐提——断了善根的人——不能成佛。道生反复推究经理,却当众宣布:一阐提人皆得成佛。建康僧界哗然,斥为邪说,依僧团规制把他摈出僧众。被逐之日他留下一誓:若我所说反于经义,现身即表疠疾;若与实相不违,愿舍寿之时据狮子座。传说他南行至虎丘,聚石为徒,讲阐提有佛性,群石皆为点头,所谓“生公说法,顽石点头”。一个被僧团开除的人,只能向石头求证。
数年之后,昙无谶所译四十卷大本《涅槃经》传到建康,经中明言阐提亦有佛性,与道生所说一一相符。孤明先发,至此得经为证。道生的另一桩发明是顿悟:理不可分,悟亦不可渐,要么全悟,要么未悟,七地渐修只是方便言说。汤用彤的判语极重:后世禅宗谈心性、主顿悟,不得不以生公为始祖。罗什译出的经,在他两个弟子手里长成了两种中国学问:一个终结了格义,一个预告了禅宗。
取经的故事,人们记住的是玄奘。其实在他之前三百多年,汉地僧人就已经上路了。
佛典入华有两条路:一条是西域、天竺的僧人东来,安世高、支娄迦谶、鸠摩罗什都是这条路上的人;另一条是汉地僧人自己西去。后一条路更险,也更寂寞。汤用彤把晋宋之际的西行者排过一张名单:朱士行、康法朗、于法兰、慧常、进行、慧辩、智猛、宝云……出去的不少,回来的不多:慧常、进行、慧辩只闻其出,未闻其返;康法朗未闻其至天竺;于法兰中道终逝。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,是朱士行。
朱士行是颍川人,甘露五年(260)出家,在洛阳讲《道行般若经》。讲来讲去,总觉得译文扞格。《道行经》是支娄迦谶的节译本,删略太多,义理首尾难明。他索性发愿西去,求完整的梵本。出塞,经河西,至于阗,一住二十多年,果然抄得正品梵书九十章、六十余万言。于阗当地的小乘学徒跑去对国王说:汉地沙门要用婆罗门书惑乱正典,大王该管一管。经被扣下。朱士行请以烧经为验,投火不焚,国王这才放行。太康三年(282),他遣弟子弗如檀把梵本送回洛阳;又过九年,元康元年(291),在于阗沙门无叉罗执本、竺叔兰口传之下,此经译于仓垣水南寺,就是后来大行于世的《放光般若经》。般若学之转盛,实赖此经。朱士行本人再没有回来,八十岁卒于于阗。他是中国僧人西行求法的第一人,也是第一个把命留在西域的取经人。
一百四十年后,这条路上走出了它最完整的一次往返。
法显是平阳郡人,三岁出家为沙弥。他西行的动机,与朱士行求经不同,与后来玄奘求义也不同——他是去求戒律的。东晋隆安三年(399),他从长安出发,此时鸠摩罗什还羁留在凉州,两年后才入关。当时汉译的大小乘经论已经不少,戒律却残缺不全:道安生前组织译过几部戒本,皆某部律之一部分,终无一部完整的律。僧团急剧膨胀,出家者中混着逐利、避役、逃税的各色人等,鱼龙混杂而无可执守。僧团立不起来,此时缺的是规矩。《佛国记》里他自己说得明白:“法显本求戒律。”
这一去十五年。《佛国记》的自述极简:发长安,六年到中天竺,停六年,还三年,凡所游历,减三十国。同行者或留或亡:翻小雪山时遇寒风暴起,慧景不堪其苦,死在山上;同来的道整到了中天竺,“追叹秦土边地,众僧戒律残缺”,竟留而不归。法显的本心是令戒律流通汉地,于是独还。北天竺诸国“皆师师口传,无本可写”,他为求有本可写,远涉中天竺,在巴连弗邑留学三年,学梵书梵语,抄得《摩诃僧祇律》《萨婆多律抄》等律典。归途走海路,经师子国、耶婆提,风涛船漏,历尽艰险,义熙八年(412)从山东崂山登岸,次年至建康。一个六旬老僧,陆去海还,把一段求法路走成了地理大发现。
他带回来的东西,恰好补上那个时代最缺的两块。《摩诃僧祇律》后来由他与佛陀跋陀罗在建康译出,为汉地律学立起根基;《方等泥洹经》译出即六卷《泥洹经》,“一切众生皆有佛性”之说由此进入中土,直接引出竺道生那场惊世骇俗的争论。沿途记下的见闻——西域的城郭、天竺的僧制、师子国的佛齿供养——结成《佛国记》一卷。近代以来,中亚与南亚的考古和历史研究把它当作第一手史料;在玄奘《大唐西域记》之前两百年,已经有一部中国人写的西域行了。
求法僧的路数,到此可以看清:朱士行求的是一部经的完本,法显求的是一套制度的蓝本,玄奘求的是义理的定本。一代比一代走得远,一代比一代要得多。消化一门学问,先要有消化它的人;而人,得先走到源头去。
消化不只是翻译问题,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僧人与王权,谁服从谁?
东晋咸康六年(340),辅政的庾冰代成帝下诏,令沙门礼敬王者,理由是名教不可弃、礼典不可违。尚书令何充等三上书反对,事遂搁置。六十余年后,元兴二年(402),权倾朝野的桓玄旧事重提,与慧远反复辩难,直到元兴三年(403)桓玄篡位成功,才下《许沙门不致礼诏》作罢。这场持续半个多世纪的争论,核心文本是慧远的《沙门不敬王者论》五篇。
慧远的论证分两层:在家奉法则“顺化之民”,理应忠孝礼敬;出家“方外之宾”则“不处身以遗累,不顺化以求宗”,其高踪足以拯溺俗、协皇化,故不应以世礼责之。但他并不否认王权的教化地位,反说“苟会之有宗,则百家同致”,儒释道三家只是迹异而宗同。真正离经叛道的是第五篇《形尽神不灭》:他以薪火为喻,火传于薪,犹神之传于形,薪尽而火传,形尽而神不灭,为此后三百年的神灭神不灭大辩论定下了调子。
《世界佛教通史》于此有一句评断:慧远的努力,是魏晋南北朝政教关系摸索中的一次高峰,但他“没有找到一条真正适合中国国情的政教关系道路”。沙门不敬王者之议,在慧远身后两百年仍时时被提起,直到隋唐王权彻底收编僧团,才以另一种方式了结。
五世纪的南北朝,佛教在两个政权下长出两副面孔。任继愈书的概括是:南朝重义理,北朝重实践;南方清谈般若,北方坐禅造像。
北方的实践以石窟为最直观的形态。和平年间(460),沙门统昙曜在武州山凿五窟,每窟雕大佛一尊,高者七十尺,次六十尺,据说是为北魏五帝各造一像,所谓“皇帝即当今如来”,昙曜本人也正是太武灭佛后复兴佛法的主持者。这就是云冈石窟的开端。四十年后魏室南迁洛阳,又有龙门石窟之开,仅宾阳三洞中洞,自景明元年(500)至正光四年(523),二十四年间用工八十万二千三百六十六个。造像、建寺、度僧,北朝佛教走的是国家工程的路子,其兴废也因此更深地绑在帝王的意志上。这为下一节要说的灭佛埋下了伏笔。
南朝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建康城里寺院林立,梁武帝时“都下佛寺五百余所,穷极宏丽,僧尼十余万”。杜牧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写的虽是晚唐所见,底子却是梁陈两代铺下的。义学诸师辈出:涅槃师、成实师、三论师轮番登场,梁武帝甚至四次舍身入寺,以帝王之尊为僧众执役。南方佛教离义理近,离权力更近,近到梁武帝的身家性命最终都赔在侯景之乱里。
到南北朝末年,佛教在中国已完成消化:经论译齐,义学成宗,僧团有制,寺塔遍于南北。借来的概念已经还掉,自己的语言已经立起。剩下的最后一步,是把这套消化好的学问重新组织成体系。那将是隋唐宗派竞秀的故事。
隋唐三百余年,是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,也是它从此告别“黄金时代”的起点。天台、三论、三阶教、唯识、华严、禅、律、净土、密,前后开出九个宗派,几乎构成此后中国佛学的全部内容。宗派林立是鼎盛的标志,但细看每一宗的生灭,盛衰的伏笔在创立之初就已埋下。
南北朝的佛教是“学派”的佛教:涅槃师、成实师、地论师、摄论师,各研一经一论,师说相传,却不必有门户。到隋唐,学派凝成宗派。这既是佛教自身的逻辑,经论译齐了,南北学风要统一,纷纭的师说要有个归宿;也是帝国统一的产物,天下重新成为一个天下,佛教也重新成为一个佛教。
《世界佛教通史》概括诸宗有四个共性,值得照录大意:领袖都与统治阶级建立良好关系,创宗建派者多受最高统治者直接或间接的支持;各宗都创立相对完整的教理体系,并通过“判教”把本宗经典置于最高处;各宗都有稳定的传法基地,大寺院兼具经济实力,后世称为“祖庭”;各宗逐渐编制出祖师传承的法脉谱系,上溯印度、下接中土。而建立法脉,“主要是出于继承财产的需要,而不仅仅是学术思想继承的需要”。这最后一句话很冷,但很重要:宗派从来不只是思想事件,也是组织与财产事件。
判教是宗派的标准动作。把释迦一代时教按深浅次第排列,自家尊奉的经典恰好排在最高一层:天台的“五时八教”把《法华》置于纯圆独妙之位,华严的“五教十宗”把《华严》置于别教一乘之巅。判教是一场以学术分类形式进行的统一战争:用自家体系吞并全部佛教。
率先完成统一的是智顗。陈隋之际,他在天台山建立宗团,融会“南义理、北禅定”两种学风,以《法华经》为宗骨,立“一念三千”“三谛圆融”之说,创天台宗,中国第一个大乘佛教宗派。智顗临终唱《无量寿经》赞文,求生西方净土。第一个宗派的创始人,身上已经带着后来禅净合流的基因。
贞观三年(629),玄奘私越国境西行。此前他在国内已遍参名师,深感诸师所说不一:“双林一味之旨,分成当、现二常;大乘不二之宗,析为南北二道,纷纭诤论,凡数百年”。西行的动机,本就是消弭学派诠释的混乱。
十七年后,贞观十九年(645),玄奘回到长安,带回梵本六百五十七部,太宗于洛阳召见,安置他在弘福寺、大慈恩寺译经。此后近二十年,译出经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,译场设译主、笔受、证义、缀文、正字诸职,分工严密,皆“奉诏译”。玄奘立“五不翻”之例,凡秘密、多义、此方无、顺古、生善者存梵音不译;译《大般若经》时弟子请删节,他校勘三本、执意全译。后人别其译曰“新译”,译经史以此为界。
有一件小事能见玄奘的分寸。太宗令他译《道德经》为梵文,他回绝:“佛老二教,其致大殊”,老子立义肤浅,译去反被五印轻视,遂止。
太宗与玄奘的交情,起初并不全在佛法。太宗曾劝他蓄发还俗,入朝辅政。这样的头脑,在帝王眼里不做宰相是浪费。玄奘辞了,辞而不忤,两人反倒越走越近,传记里说他们“情犹师友”。太宗晚年亲撰《大唐三藏圣教序》冠于新译诸经之首,“松风水月,未足比其清华;仙露明珠,讵能方其朗润”,是帝王笔墨里少见的体面。他又命玄奘把十七年见闻著为一书:玄奘口述,弟子辩机笔录,成《大唐西域记》十二卷十万余言,记亲历与传闻之国一百三十八个,山川城邑、物产风习、寺院遗迹,一一在录。一千多年后,中亚与印度的考古学家拿着它按图索骥,那烂陀寺等遗址的重见天日,线索都在这部书里。帝王要的是西域的情报总汇,玄奘交出来的是一部世界地理——这笔交易,两边都不亏。
太宗晚年叹“朕共师相逢晚,不得广兴佛事”。帝王与高僧彼此成全,也彼此利用,玄奘是把这个分寸拿捏得最好的人。他从印度带回的是当时最精密的学问:护法系唯识学。也正是这份精密,与本土学派旧传扞格难通,他的译场因此显出排他的姿态:强化“正义”之辨,正是立宗之法。法相唯识宗由玄奘与窥基两代共创,义学之精深冠绝诸宗,却也因此离中国人的胃口最远,传数代而中绝。最忠实的移植最先凋零,最本土的改造反而长存。

载初元年(690),沙门薛怀义等进《大云经疏》,称武则天是弥勒下生,当代唐为“阎浮提主”。九月,武则天称帝。君权“佛授”的观念,被明白写进王朝合法性里。
华严宗是这场相互成全的最大受益者。武则天遣使至于阗求《华严经》梵本,证圣元年(695)实叉难陀译出八十卷本,她亲受笔削、制序冠首。圣历二年(699),法藏在佛授记寺讲新译《华严》,讲至华藏世界震动,洛阳为之“地动”,武则天下诏称庆。法藏被尊为“康藏国师”,赐号“贤首”,讲《华严》前后三十余遍,又以金师子为喻为女皇说六相十玄。一篇《华严金师子章》,是哲学名篇,也是宫廷讲义。华严的“法界缘起”“事事无碍”,把万象说成重重无尽、圆融互摄的整体,这种哲学天然适合一个大一统帝国的自我想象。帝王借佛教正名,佛教借帝王流布,政教关系在武周达到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。慧远当年“沙门不敬王者”的方外之志,到这里已翻转为“国师辅政”的方内之实。
九宗之中,有两家的气质正相反:一个最神秘,一个最平实。
开元四年(716),中印度高僧善无畏经西域抵达长安,时年八十。他带来的是仪轨:一部《大日经》和整套胎藏界密法,与此前义学诸宗全不相类。玄宗礼为国师。开元十二年(724)起,他与弟子一行在洛阳译出《大日经》,一行又亲作义疏,汉传密教自此有了根本经典。数年后,南印度的金刚智携弟子不空经海路而至,传来《金刚顶经》一系的金刚界密法。善无畏、金刚智、不空,后世并称“开元三大士”。
三大士中影响最大的是不空。他十五岁随金刚智出家,师父圆寂后奉遗命再往师子国与天竺搜求密藏,天宝五年(746)携梵本回到长安,于宫中建立曼荼罗,为皇帝灌顶。曼荼罗是密教的道场图式,方圆层叠,诸佛菩萨各有方位,一个缩微的宇宙模型;灌顶则是以净水洒顶的传法仪式,源自印度国王即位的旧典。密教的法门全系在三密之上:手结印契为身密,口诵真言为口密,心作观想为意密,三密相应,即身成佛。这条路自许为捷径,走起来也最贵:建坛、供养、法器、图像,样样靡费,非帝王之家不能办。不空历事玄、肃、代三朝,皆为灌顶国师,译出密部经典七十七部,封肃国公,官鸿胪卿;大历九年(774)圆寂,赠司空,皇帝辍朝三日,弟子行孝子之礼。一个外国僧人身后之荣,至此而极。
密教在汉地的花期很短。不空门下“六哲”,得其五部全传的是青龙寺惠果。惠果之后,法席难为继;会昌法难一起,坛场荡尽,此后汉传密教仅有残绪余脉,再未复开元之盛。但贞元二十年(804),日本僧空海入唐,在长安青龙寺从惠果受胎藏、金刚两部大法,元和元年(806)回国,开日本真言宗,即后世所谓“东密”。种子在中国枯了,在日本活到今天。
律宗的来路正相反:它出自僧团内部的纪律焦虑,与宫廷无涉。戒律译入汉地虽早,五部律渐次齐备之后,真正把它做成一门学问的是道宣。道宣俗姓钱,武德九年(626)隐居终南山,写成《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》,把一部小乘律典用大乘义理重新组织:戒有戒体,体通于心,律学由此有了理论骨架。他又以《四分律》为本会通诸部,续成“南山三大部”,立戒坛、定仪轨,开创南山律宗。当时律学本有三家:法砺的相部宗、怀素的东塔宗、道宣的南山宗,赞宁所谓“律有三宗,砺、素、宣是欤”。百年之后,相部、东塔相继式微,唯有南山一宗独传,天下学律者以终南为司南。道宣还是个不知疲倦的文史家:《续高僧传》《广弘明集》《集古今佛道论衡》,汉地佛教的档案,一多半经他的手存了下来。
南山律学最远的传播,在海上。天宝元年(742),日本僧荣睿、普照到扬州大明寺,请鉴真东渡传戒。日本佛法已兴百年,僧尼却多以“自誓受戒”充数,没有合法的戒坛与戒师。鉴真环顾众僧,无人应诺,遂说:是为法事也,何惜身命。此后十一年,他五次东渡,五次失败:官府拦阻,风涛覆舟,第五次漂到海南,辗转归途,双目俱盲。天宝十二载(753),六十六岁的鉴真第六次登船,终于抵达日本。次年,他在奈良东大寺设坛,圣武上皇以下登坛受戒者四百余人。日本僧人正规受戒,自此而始。又五年,他与弟子建成唐招提寺,为日本律宗总本寺。随船而去的,还有经卷、佛像、法具,以及雕塑、绘画、医药、建筑之术;宝应二年(763)鉴真圆寂,弟子以干漆夹纻法为他造像,至今还坐在唐招提寺里。
四百年前,法显西行,为的是求一套戒律回来;四百年后,鉴真东渡,带去的正是一套戒律。佛教自西向东流了七百年,到此时第一次调头东去。流出去的,已经是汉地自己消化好的东西。这个方向问题,后文还会再遇到。
九宗之中,真正决定此后一千年中国佛教面貌的,是起步最晚、理论最少的两宗。
禅宗自称“教外别传”。弘忍以前诸师奉《楞伽经》,至慧能以《金刚经》印心。慧能不识一字,以“本来无一物”一偈得传衣钵,南下曹溪说“顿悟”法门,其言行为门人辑为《坛经》,中国人的著述中唯一被尊为“经”者。慧能生时,南宗势力远在神秀北宗之下;他圆寂后,弟子神会北上滑台设无遮大会,与北宗辩正统,自肃宗朝起南宗取得独尊。此后青原、南岳两系衍出曹洞、云门、法眼、临济、沩仰五家,是为“五家七宗”的源头。禅学至此从一门需要翻译和论证的印度学问,变成农夫、行者可以当下承当的日用之道。佛教中国化,到禅宗算是做成了。
净土宗走的是另一条更平易的路。善导继承昙鸾、道绰,把“称名念佛”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:不研义理,不修观想,只要口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人人可修,时时可修。此后净土迅速扩展,至“户户弥陀佛”的程度。义理高深者未必能传之久远,一声佛号却传了一千三百年。
唐宪宗元和六年(811),朝廷终止译经。有唐一代,前后译经三百七十二部二千一百五十九卷,是译经史的顶峰,也是终点。隋唐是域外佛教输入的最后一个高峰,此后中国佛教不再依赖印度输血,而靠自己已有的九个宗派造血。宗派竞秀完成了消化期的最后一道工序:外来的经论被全部判释、归类、收编进中国人的体系。但鼎盛的另一面是臃肿:寺院经济膨胀,度僧免租庸者数十万,“造寺不止”以致“帑藏空竭”。佛教与王权贴得越紧,就越把命门交了出去。三武一宗的法难,已经不远了。
盛极而衰的转折点,是四次灭佛。佛教徒称之为“法难”,史称“三武一宗”: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、唐武宗、后周世宗。四次法难间隔五百余年,动机与手段各不相同,但根子是同一个:佛教的政治经济势力,与皇权和世俗地主的矛盾,激化到只有用诏书与军队来解决的程度。
第一次法难酝酿了将近十年。太平真君五年(444)正月,太武帝下诏: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,有私养沙门、师巫者,限二月内遣送官府,过期不出,“沙门身死,主人门诛”。这道诏书的意思很直白:沙门要从一切人家中剥离出来,置于官府掌控之下。是年九月,凉州系的领袖沙门玄高、慧崇以罪名罹难,北方僧团的头脑人物先被清除。次年(445)卢水胡人盖吴起兵于杏城,关中骚然。太武帝西征至长安,入一佛寺,沙门饮从官酒,兵士搜寺,得见弓矢矛盾,遂以“通贼”论,命尽诛一寺。继而查点寺产,又见酿酒之具、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的财物数以万计,更有窟室藏匿妇女。崔浩因劝帝诛天下沙门:“沙门无少长悉坑之。”
太平真君七年(446)三月,那道著名的诏书下到各州。它完整地收在《魏书·释老志》里,是四次法难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份灭佛文书,值得照录几段:
昔后汉荒君,信惑邪伪,妄假睡梦,事胡妖鬼,以乱天常,自古九州之中无此也。……朕承天绪,属当穷运之弊,欲除伪定真,复羲农之治。其一切荡除胡神,灭其踪迹,庶无谢于风氏矣。自今以后,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、铜人者,门诛。虽言胡神,问今胡人,共云无有。皆是前世汉人无赖子弟刘元真、吕伯强之徒,接乞胡之诞言,用老、庄之虚假,附而益之,皆非真实。……有非常之人,然后能行非常之事。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!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,尽皆击破焚烧,沙门无少长悉坑之。
这道诏书的笔法很耐琢磨。它把佛教的源头从胡人推回汉人自己头上:“问今胡人,共云无有”,佛法索性不算胡人的东西,而是“前世汉人无赖子弟”拿老庄的虚假附益出来的假货;刘元真、吕伯强这两个名字,史书里再查不到别的事迹,大约是诏书顺手抓来坐实“汉人造假”的两个人头。它又把灭佛者自己圣化:“有非常之人,然后能行非常之事。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!”好大喜功,跃然纸上。最耐咀嚼的是逻辑:诏书里连老庄一并斥为“虚假”,可太武帝改元“太平真君”,用的恰是寇谦之新天师道的旗号。斥其书而奉其道,这道诏书本就没打算自洽,它只要一个动手的名义。
诏书先送太子府,太子晃素敬佛法,缓宣诏书,使远近豫闻,沙门多亡匿获免,金银宝像及诸经论得以密藏——灭佛的刀落在北方,却也不是密不透风。
道士寇谦之并不赞成,警告崔浩:“卿今促年受戮,灭门户矣。”他大概看得明白:用暴力灭教,于统治未必有利。四年后,崔浩果以国史案被诛,夷族。汤用彤于此有一段按语:南朝与朝廷争的是笔舌:礼敬、神灭,皆文章往还;北朝动用的是威力:坑杀、焚毁,皆诏书与军队。佛教政教之争的南北差异,于此见得最分明。
近一百三十年后,北方第二次灭佛。这一回的主持者北周武帝宇文邕,是历次灭佛君主里准备最充分、算账最清楚的一个。
天和四年(569)起,武帝屡次召集三教论议,定三教先后。建德二年(573)十二月,辨定三教次第:以儒教为先,道教为次,佛教为后。次年五月,道士张宾与沙门智炫当庭对论,智炫屈张宾,武帝亲自升高座,驳斥佛法“不净”。智炫应声答辩,辞锋更烈。论既不能胜,六月,武帝径下诏并废佛道二教:经像悉毁,沙门道士二百余万并令还俗;又别立通道观,简择佛道名士一百二十人充“通道观学士”,统于一署,以儒学为宗。
灭齐之后,武帝把这套做法推向新得的河北之地。建德六年(577),他入邺城,召齐地沙门赴殿,自叙废教之意。五百余僧俯首垂泪,默然无人敢言,独有净影寺慧远出列抗辩,以阿鼻地狱相警。武帝答得坦然:只要百姓得乐,朕“不辞地狱诸苦”。他又说:“佛生西域,寄传东夏,原其风教,殊乖中国……朕非五胡,心无敬事,既非正教,所以废之。”以华夏正统自居的君主,把佛教重新打回“胡教”的位置上。
这笔账的收条,武帝自己也写得明白:“自废已来,民役稍希,租调年增,兵师日盛。东平齐国,西定妖戎,国安民乐,岂非有益?”三方释子减三百万,皆复军民,还归编户;寺四万所,咸赐王公充为第宅。灭佛于他不是宗教仇恨,是一项财政与兵役政策。而这项政策的“成效”,后来成了唐武宗朝灭佛论者反复征引的先例。
会昌法难与前两次不同:它首先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财政回收,思想之争倒在其次。
武宗登基后,对佛教由限制而禁断,逐年加码。会昌二年(842),先令犯戒僧尼还俗、没收财产;三年(843),禁断五台山、法门寺等四处灵境的供养巡礼,“有人送一钱者,脊杖二十”;四年(844),拆毁天下不满二百间的山房兰若、村邑斋堂;五年(845)到达顶峰:三月勘检天下寺院僧尼奴婢财产之数,四月全面推行,五月强令所有僧尼一体还俗,“如有僧尼不伏还俗者,科违敕罪”。长安城中,“僧尼还俗已尽”,一个月完成。日本僧圆仁改换俗装,混出长安回国,把这场浩劫写进了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。
被卷入的不止佛教。诏书里并列处理“大秦穆护、祅僧”:景教、祆教的三千余名教士同样被勒令还俗;摩尼教则早在数年前即遭严禁,寺产入官。外来诸教在这一年被一锅端了,佛教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头。
是年八月,朝廷公布战果:“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,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,收充两税户。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,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。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。”铜像钟磬委盐铁使铸钱,铁像铸为农器。宰相李德裕上《贺废毁诸寺表》,杜牧等朝臣一致称善。灭佛在当时是士大夫的主流意见,不是昏君的暴政。《新唐书》史臣的笔法更冷一层:武宗除浮屠之法“甚锐”,然而回看其一朝行事,“特好恶不同耳”。废佛与佞佛,到头来都是帝王一己的好恶。一句按语,把会昌大事轻轻放到了“好恶”两个字上。佛教在帝国最鼎盛的三百年里积聚的财富与免税人口,最终被帝国连本带利收了回去。

会昌六年(846)武宗死,宣宗即位即复兴佛法。但这一次,复兴的只是佛教,不是宗派。
寺院经济被剥夺,经籍散乱亡佚,隋唐诸宗失去了进一步发展的外部条件。靠义理立宗的各派——三论、唯识、天台、华严——典籍散失,传承中绝:三阶教就此湮灭,唯识宗一蹶不振,天台、华严的教典要靠宋初从海外回流才得重兴。用通史的话说:“诸宗并盛、争奇斗艳的场景,从会昌灭法至唐末以后再也没有出现。”
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的流向。汤用彤论北周灭佛的后果:僧徒大量南奔,入南朝陈地者甚众:昙迁、靖嵩等南下习《摄论》,开了日后法相唯识一系的先声;智者大师南下入天台,奠定天台宗基。北方灭佛,南方得僧,终南山、太白山这些灭佛时藏匿僧徒的深山,到隋唐之际反而成了佛教重镇。汤氏的断语最见深意:灭佛“开辟隋唐一统之局势,而中华佛教诸大宗派亦于是酿成焉”。暴力没有消灭佛教,只是把它赶到别处,换了一种活法。
活下来的只有两宗:禅与净。这不是偶然。义学诸宗依赖译场、藏经、庄园与朝廷护持,是“帝国的佛教”;禅宗“不立文字”,教在人心,农禅并作,不依赖经典与财富;净土一声佛号,深入闾阎,拆不掉也烧不尽。法难像一场大火,烧掉的是精致的楼阁,留下的是生命力最顽强的草种。从前面的叙述看,这个结局在宗派创立时已经写好:与权力贴得越紧的,死得越快。
第四次法难属于另一种情形。后周显德二年(955),世宗柴荣下诏废寺三万余所,存者二千六百余,僧尼存六万余、勒令还俗者数倍于此,又悉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。“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,而以利人为急。使其真身尚在,苟利于世,犹欲割截,况此铜像,岂有所惜哉?”这已近乎纯粹的货币政策,连宗教理由都懒得找了。《世界佛教通史》于此有一断语:“宗教信仰靠政权的强制是不可能消失的。”四次法难,佛教次次劫后复生,可为佐证。
三武一宗四场法难,构成中国佛教史的结构性转折。此前,佛教是与帝国共治的显学;此后,它退回山林与民间,以一种更低、更韧的姿态存在。会昌之后的一百年里,唐亡、五代乱,而禅宗正在南方的山水之间,完成对中国佛教的重新整合。
会昌法难烧掉了义学诸宗的楼阁,却没有烧到南方山林里的禅僧。此后一百年,唐亡,五代更迭,中原板荡,而中国佛教在山林之间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再造。这一次再造的主角只有禅宗。用《世界佛教通史》的断语说:从此以后,“中国佛教派系组织的主体就是禅宗,中国佛学的特色就是用禅学整合的佛学”。
这场再造并非全无预兆。会昌法难之前四年,有一个人已经在书面上把整合的方案拟好了。
圭峰宗密(781—841)是个跨门跨派的人物:禅门里,他自认荷泽神会的第四代法嗣;教下,他师事华严四祖澄观,世称华严五祖。早年他本是儒生,读《圆觉经》有省而出家,此后一生做着同一件事:把禅与教缝在一起。中唐的佛教,禅门与教门积怨已深:讲经的讥禅僧不识文字,参禅的鄙义学入海算沙。宗密两边都有师承,两边的话他都听得懂。他把当时禅宗各家的论述搜集成《禅源诸诠集》,又亲撰四卷《都序》冠于集首。集子后来散佚,这篇序却留了下来,成为中唐禅学最重要的一份文献。
《都序》的办法是配对。宗密把天下禅法判为三宗:息妄修心宗、泯绝无寄宗、直显心性宗;把释迦一代言教也判为三种:密意依性说相教、密意破相显性教、显示真心即性教。然后一一对勘,说三宗与三教本来相应,会通处就在一个“心”字:禅是心法,教是心说的文字,佛语与佛意断无矛盾之理。争来争去,争的都是枝叶;回到根源,禅教一致。说它判得公允,未必:后世学者于其中处处看见荷泽宗的私意。但它头一次给出了一套整合的语法:以心学为底,把经教、戒律、各家禅法收进同一个体系。法难之后,永明延寿著《宗镜录》,走的正是这条路;通史所谓“用禅学整合的佛学”,理论起点可以一直追到这篇序。
宗密死在会昌元年(841)。四年后,他毕生研究的佛教遭逢大火;又过了几十年,他拟就的方案在山林里一一兑现。书生之见,终成格局。
禅宗的生存方式,从四祖道信在黄梅双峰山建正觉寺时就已经定型:禅众聚居,坐作并重,自耕自食,一改印度僧团乞食托钵的旧制。道宣曾讥为“持犯蒙然”,律家斥为违背佛制;百丈怀海立清规,更被时人骂作“破戒比丘”。但恰恰是这套“不合佛制”的制度,在法难之后显出价值。依赖朝廷供养的大庄园佛教崩溃了,远离权力中心的禅宗却在南方山林形成“规模小、僧众少、经济实力弱”的招提兰若,以农禅经济自足:马祖道一在江西、湖南建农禅合一的禅林近二十处,门下据称有八十四员善知识,各化一方;百丈怀海制《禅门规式》,定“普请法”,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。禅院远离城邑,“同皇室以及其他权贵显族保持一种疏散的甚至不合作的态度”。佛教在中国八百年,第一次有了不依附帝国也能活下去的器官。
怀海立清规的原则说得坦白:“吾所宗非局大小乘,非异大小乘,当博约折中,设于制范,务其宜也。”戒律从印度的律法,改成了为中国人、中国地、中国僧团量体裁衣的制度。太虚后来总结:隋唐间僧伽律仪演变为丛林僧制,“说明当时须要这样的僧团,方能住持当时的佛教”。制度中国化,至此完成。

唐末五代的禅学,向两个方向同时拓展。一头是把个性推向极端:马祖说“随时着衣吃饭,长养圣胎,任运过时,更有何事”,着衣吃饭就是修行;到他的后学,发展为机锋棒喝、呵佛骂祖,逢佛杀佛、逢祖杀祖。南怀瑾讲禅宗,最爱举这时期的四样家常物事:德山棒、临济喝、云门饼、赵州茶。德山宣鉴逢僧便打,临济义玄开口便喝,云门文偃以一块糊饼答话,赵州从谂只对来人道一句“吃茶去”。棒喝茶饼,无非把道从经卷里拽回日用之间。这种狂禅有扫破旧观念的功劳,也有亵渎信仰、损害形象的弊端,入宋以后逐渐销歇。另一头是“综合禅”:以禅学为基础,把此前禅宗否定、抛弃的经教、戒律、净土统统收回来,重新融汇。这两条路线一破一立,合起来完成了佛教在中国的转型。
晚唐五代的禅门山头,后来归结为“五家”:南岳一系出沩仰、临济,青原一系出曹洞、云门、法眼。五家理论同祖慧能,差别只在“门庭施设”:接机的方式、宗风的家法。元人惟则《宗乘要义》以五字评五家:“临济痛快,沩仰谨严,曹洞细密,法眼详明,而云门高古。”五家之中,沩仰一家兴起最早,衰亡也最早,入宋即不传。宗风太细密圆融的门派,反而先绝,这是宗派史上的一个反例。
雪峰义存一支,最可见五代禅林的格局。义存是泉州南安人,十二岁出家,会昌毁佛时他“儒冠束发”,隐于福州芙蓉山避祸。灭佛的火没有烧到山林,正是此节的注脚。禁弛之后,他北游吴楚梁宋燕秦,遍参禅宿,最后回到福建象骨山,立庵号“雪峰”,此后四十年不出山,学徒常不减一千五百人。《景德传灯录》记其弟子五十六人,闽王王审知为他在闽中“增宇设像,铸钟以严其山”,凡“斋僧构刹,都以义存为龟鉴”。一个偏居东南的割据政权,把一方佛教托付给一个山林老僧。五代的政教关系,是另一种相互成全。
雪峰门下,开出五家中的两枝。玄沙师备传地藏院桂琛,桂琛传文益,是为法眼宗;另一位门人文偃则开出云门宗。文偃虽曾参雪峰并获印可,《景德传灯录》列出的雪峰五十六弟子中却没有他,法脉谱系向来是可以打扮的。
文偃接人,以言语之峻烈著称。有僧问:“如何是佛?”答曰:“干屎橛。”有人问:“不起一念,还有过也无过?”答曰:“须弥山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诸佛出身处?”答曰:“东山水上行。”他自设三句以涵盖宗风:“函盖乾坤,截断众流,随波逐浪”。《人天眼目》谓之“绝断众流,不容拟议”“孤危耸峻,人难凑泊”。有僧来参,他只竖起拄杖:“总在这里。”云门一宗的语言,像一堵陡壁,容不得学人攀援思量。
法眼文益则是另一种气象。他七岁落发,先在明州习律,“傍探儒典,游文雅之场”,后南行参学,至漳州,遇罗汉桂琛,一问一答之间豁然开悟。南唐主李璟迎他住金陵报恩院,迁清凉寺,赐号“净慧大师”,法眼一宗由此大盛。文益接人,贵在“应病与药”:对执著文字者说无言之旨,对蔑视经教者又劝他读经。宋人智昭说他“对病施药,相身裁缝,随其器量,扫除情解”。他的学生里还有自朝鲜半岛渡海而来的学僧,宗风随海舶东传。五家的性格,一个峻烈如壁,一个因人裁衣,看似相反,其实都是“门庭施设”四个字。
门庭施设这四个字,后人并不都买账。明末临济僧汉月法藏把讲五家宗旨的书一一考过,考到后来“置卷长叹”:诸家所谓宗眼,“概无吃紧语”。他更痛斥当时诸方尊宿“抹杀五家宗旨,单传释迦拈华一事”:五家的家法失传殆尽,只剩拈花微笑一个故事撑门面。一六二五年他作《五宗原》,要为五家重立宗旨,结果惹出一场缠讼多年的门户之争。五家宗风,开出之日是接人的活法,传到后来竟要靠考据去寻。宗派的生命周期,于此又添一例。
五代之末,法眼宗的文益、永明延寿一系,把“综合禅”推到顶点:延寿著《宗镜录》百卷,会通禅教,又日诵佛号十万声,主张禅净双修。从前势同水火的禅与净,在他手里合成一路。这是下一节宋元明清佛教格局的预告。
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声。五代之初,禅门开始结集记录祖师言行的灯史,先有南唐静、筠二僧编《祖堂集》,入宋又有道原撰《景德传灯录》三十卷,记一千七百余人的机缘语句。“不立文字”的宗门,最终成了留下文字最多的宗门。这个悖论,下一节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。
唐末五代这一百年:帝国的佛教死了,山林的佛教活了;注解经典的义学终结了,“用禅学整合的佛学”确立了。狂禅之破与综合之立,在同一百年里完成。通史说,这标志着“佛教在中国最终找到了适应中华文化和中国社会的基本宗教形态,为此后千年的中国佛教发展奠定了派系组织基础”。此后一千年,中国佛教的派系演变基本就是禅宗的派系演变,直到近代,这个格局才被打破。
从宋代到清代中期,中国佛教进入一种漫长的常态:九百年间,新宗派、译经的壮举、惊世的理论,一样都没有再出现。这九百年的主题只有一个——把会昌法难后定型的禅净格局,打磨成中国人宗教生活的日常。
开宝四年(971),宋太祖遣内官张从信往益州雕造大藏经,历时十二年告成,收经五千余卷,后世称为《开宝藏》。这是历史上第一部印刷大藏经。两宋三百余年间,官私刻藏共五种,卷帙增至六千六百余卷。印刷藏经取代手写藏经,意义超出宗教本身:佛教典籍从此从寺院的秘藏变成可以批量流通的读物。通史于此有一个判断:从北宋开始,“中国佛教完全抛开对域外佛教的依傍,在中国社会特有条件的制约下,循着自身的内在规律独立发展”。印度佛教此时已在本土衰亡,中国的藏经反倒成了佛教世界最完整的文献宝库——经是印度造的,藏是中国成的。
禅宗一面说“不立文字”,一面成了文字最多的宗门。上一节末尾的悖论,在宋代长成一种正式的禅学形态:文字禅。
临济宗的汾阳善昭率先以韵语颂咏古则,雪窦重显继之,选百则公案各著颂古,文辞流丽,风行丛林。圆悟克勤在雪窦颂古上再加评唱,在澧州、成都、金陵三处寺院的讲稿,由门人历二十年汇编成《碧岩集》十卷,被尊为“宗门第一书”。宰相张商英读后叹服:“非宗说俱通,安能尔耶。”克勤本人的开悟也与文字有关:他的老师五祖法演为一位来问道的提刑诵了两句艳诗:“频呼小玉元无事,只要檀郎认得声”,克勤在旁闻之,言下大悟。诗可以是禅,文字可以是渡口,这是文字禅的全部根据。
但克勤的弟子大慧宗杲看到的恰是另一面:学人不去参究,只把《碧岩集》的评唱背得滚瓜烂熟,以记诵为悟境。宗杲索性把《碧岩集》的雕版劈碎烧毁,又力排宏智正觉一系默照静坐的“默照禅”,另倡“看话禅”:不在语句上思量卜度,只把起疑情当作功夫,死死参住一句话头。绍兴五年(1135),他在答人书中写下“看狗子无佛性一语”,是看话禅最早的明确记录。看话禅此后跨越派系界限,成为整个禅林的主流,一直到现代,并东传日本、朝鲜。
宗杲这个人,还值得为禅史之外记一笔。他与主战派士大夫张九成相善,绍兴十一年(1141)因一句“神臂弓”的讥语触怒秦桧,被褫夺僧籍,先后流放衡州、梅州,前后十五年。遇赦归来,“裹粮问道者万二千指”;晚年居径山,筑涂田数千顷,赐庄名“般若”,又出二十万钱助建仪真州学的文宣王殿。他说:“予虽学佛者,然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”,更干脆提出“菩提心则忠义心也”。方外之人以方内之忠自许。佛教与儒家伦理的合流,此时已经深入骨髓。
禅净二宗,一个讲自证自悟、不假外求,一个讲他力接引、念佛往生,理论上针锋相对。五代延寿把两者关系析为四句话(“有禅有净土,犹如戴角虎”云云),主张禅净互补;到元代中峰明本,干脆说禅与净土“证一而名二”:“净土心也,禅亦心也,体一而名二也”。他教居士参禅,是把“父母未生前那个是我本来面目”的话头“置之念佛心中”,念念不舍。自力与他力、顿悟与渐修,在“了生死”这个共同目标下合流为一。此后直到近代,“禅净双修”成为中国佛教不言自明的底色。
元代的佛教政教关系,走到一个前所未见的方向。宪宗蒙哥对佛教的态度,从一句宫廷议论可以想见:他说其余诸教“细思根本,皆难与佛齐”。诸教之中,佛为第一。中统元年(1260),忽必烈以藏传佛教萨迦派领袖八思巴为国师,至元七年(1270)进号帝师;八思巴仿藏文字母创制蒙古新字,颁行全国,皇帝即位,须先受佛戒灌顶,遂成一代制度。
至元二十五年(1288),总制院改名宣政院,与中书省、枢密院、御史台并列,是中央四大机构之一,“僧俗并用,军民通摄”,管吐蕃军政,也管天下佛教。一个管理佛教的衙门进入国家最高权力结构,这在历代是独一份。至元二十八年(1291)的统计:天下注籍寺院四万二千三百一十八所,僧尼二十一万三千一百人。帝师弟子的声势,到泰定年间“号司空、司徒、国公,佩金玉印章者,前后相望”。
这套制度并非忽必烈一朝的创意。早在一二四七年,萨迦派第四祖萨迦班智达(南怀瑾书中作孔迦嘉赞)就应蒙古皇子阔端之召,西出凉州会盟,吐蕃由此内附,藏僧与蒙古王室的合作自此开端。他的侄子八思巴把这套合作推到极处:皇帝即位先受佛戒灌顶,帝师既是宗教领袖,又总领吐蕃政教。灌顶一度成了元廷的盛典,王公后妃踊跃参加,闹到“秽迹流言,传入史乘”的地步;内廷供养喇嘛的费用,旧籍记载竟“耗国库十之六七”。帝师制度的荣耀与糜烂,从头到尾是同一件事。
这一回,方向倒转了:一千年前,佛经从西域、印度输入中国;如今是藏传佛教自青藏高原向东进入中原的政治中枢。佛教内部的文化流向,第一次反了过来。
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,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出身沙弥的皇帝。他少年时在皇觉寺为僧,寺荒僧散,游方三年,对僧团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。登基之后,他亲手设计的僧制,也因此格外严密、格外冷静。
洪武十五年(1382),定天下僧寺为禅、讲、教三等:禅者务明心见性,讲者务通经释义,教者专演瑜伽法事、为人祈福荐亡。三等之外,连袈裟的颜色都各有规定。中央设僧录司,府州县各设僧纲、僧正、僧会,层层隶属;度牒三年一给,男子非四十以上、女子非五十以上不得出家。洪武二十七年(1394)的榜文更细:僧人不许“交结官府,悦俗为朋”,违者治以重罪;有妻室的僧人,“打死勿论”;只许一种人例外:“深入崇山,刀耕火种”的隐修者。一个由僧人而帝的人,亲手把佛教从公共领域里请了出去:禅讲自修,教门应俗,各安其位,不许逾界。明清两代五百余年的僧制框架,就此底定。
明代后期,佛教出现一次复兴,代表是“四大高僧”:莲池袾宏、紫柏真可、憨山德清、蕅益智旭。他们的共性是既重禅学,也重义学,更重净土,继承宋以来教禅并重、三教合一的路数,史称“佛教综合复兴”。袾宏三十二岁因接连遭逢妻亡子丧而出家,在杭州云栖山重建废寺,弟子数千,居士多于出家人,身后被净土宗追奉为莲宗八祖。他制定的课诵仪式与寺院规制,直到今天的汉传寺院仍在沿用。
这时期还有一位值得单提的人物:觉浪道盛。他论禅宗正脉,说“以悟宗门之人,不据宗门之位……独虚此位,而尊此宗”。悟道的儒者居士不居宗门之位,宗门之位宁可虚悬,以存其尊。这话道出了晚明佛教的一个实况:最有生气的头脑,往往在袈裟之外。
紫柏真可的功业在刻藏:他把传统的梵夹装改为方册线装,发起刊刻《嘉兴藏》,使大藏经第一次以寻常书本的形制流布士人案头。憨山德清则因牵连宫廷与僧团党争,被逮问流徙雷州。复兴的高僧,仍逃不出政治的漩涡。
但复兴的另一面是下沉。圆澄记当时人出家的缘由:“或为打劫事露而为僧者,或牢狱脱逃而为僧者……或负债无还而为僧者,或衣食所窘为学僧者。”明清易代的动乱把大批底层民众推进佛门,开堂说法者百余人、付拂传衣者千余人,声势浩大而泥沙俱下。佛教的社会基础空前扩大,义学水准却一路走低。入清以后,朝廷以《龙藏》的刊刻和喇嘛庙的修建管理佛教,汉地义学益发沉寂。这个局面,要等到清末金陵刻经处的刻经声起,才被打破。
宋元明清九百年,佛教彻底沉入中国社会的肌理:藏经刻成了,禅与净合成一路,三教渐通,丛林制度也随之定型。它不再创造新说,却渗透进丧祭、年节、语言与日常。这个“常态”既是成熟,也是蛰伏。当它在十九世纪末再度抬头时,面对的已经不是帝王将相,而是现代科学、列强枪炮和一个不再信仰的世界。
清代佛教的沉寂,到十九世纪中叶变成了危机。太平天国以拜上帝教立国,所过之处,佛寺道观尽遭焚毁,江南丛林几乎扫荡一空。兵燹之后,寺院经济凋敝,僧团失去了物质基础,也失去了文化水准。经版散佚,典籍难觅,许多僧人不识字,更不读经,只会做经忏佛事。
佛门中人自己也感到大难临头。1904年,广东揭阳僧秃禅眼见庙产被夺、僧众被逐,断食七日,作《辞世偈》数章,端坐诵《护国仁王经》,合掌而逝。敬安寄禅作诗吊之,“以纪一时法门之难”。一个僧人以死抗议,其悲壮背后是整个僧团在新旧之际的无措。
更深的危机来自庙产兴学。1898年,张之洞上《劝学篇》,主张没收全国寺观财产的十分之七兴办学堂;1928年,全国教育会议重提庙产兴学,中央大学院教授邰爽秋等倡议具体方案,江苏、浙江、安徽等七省教育厅联衔呈请,先后掀起三次风潮。佛教面临的打击换了形态:会昌年间是疾风暴雨,这一回是慢性的、制度性的挤压。它在现代教育体系和民族国家的叙事里,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
太虚为此提出“庙产兴学与学产兴庙”之辨,把庙产析为三权:所有权属十方常住,管理权属全国佛教组织,享用权属僧众,以此回应“庙产既非私产,国家何以不可收用”的诘难。他的学生法舫说得更直白:如果视全国寺庙为肥肉,人人得而分食,那办了庙产兴学,“中国教育还是不能普及”。
佛教的衰微,思想界看得清楚。章太炎甚至说,这是“佛法入支那后第一隳坏之时”。然而也正是在这最深的谷底,复兴的种子埋下了。
复兴始于一个居士。杨文会,字仁山,安徽石埭人,生于1837年。同治五年(1866),他在南京创办金陵刻经处,此后四十余年,刻经流通达两千余卷、百余万册。刻经看似只是出版事业,意义却不止于此:会昌法难后湮没的典籍、唐末五代散佚的注疏,被一部一部重新找出来、刻出来、流传开去。思想需要载体,而载体先要存在。
1878年,杨文会随曾纪泽出使英法,在伦敦结识日本佛教学者南条文雄。这层关系打开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渠道:隋唐以后在中国失传、却保存在日本《续藏经》和寺院里的汉文佛典,经由南条的帮助源源回流。其中最重要的一批,是法相唯识宗的注疏。玄奘一系绝传近千年,其宗经宗论竟要从海外寻回。
杨文会不只刻经,还办学。1908年,他在刻经处内设祇洹精舍,亲授《楞严经》,请苏曼殊教梵文和英文,谛闲任学监,太虚也在学员之列。这所学校只办了两年就因经费停办,但它是中国第一所现代意义上的佛教学堂,新式僧教育的火种由此点燃。梁启超后来说:“凡有真信仰者,率归依文会。”谭嗣同善华严,章太炎治法相,欧阳渐、李证刚、梅光羲各擅胜场。晚清思想界的一时之选,多少都经过金陵刻经处的门径。称杨文会为“中国近代佛教复兴之父”,不是过誉。

近代佛教复兴中,最出人意料的是唯识学。这一宗自玄奘、窥基之后四代而微,宋以后几乎无人问津,注疏尽失。杨文会从日本寻回《成唯识论述记》等典籍后,欧阳渐继承师业,1917年刻成《瑜伽师地论》后五十卷,1922年创办支那内学院,以“师、悲、教、戒”为院训,正式提出法相与唯识分宗之说。章太炎读后惊叹:阐扬绝学,“独步千祀”。
内学院的影响远远超出佛教界。吕澂、熊十力、汤用彤、梁漱溟、梁启超,或亲炙门下,或深受其学风熏染。唯识学精密的概念分析和认识论体系,恰好为正在学习西方哲学的中国知识界提供了一座桥梁:谭嗣同《仁学》、章太炎《齐物论释》,都是借佛学的概念锻造自己的哲学。
欧阳渐为内学院立的方法论,本身就是一场革命。1923年,他在《今日之佛法研究》中提出:“一切佛法研究,皆是结论后之研究,非研究而得结论。”先有正信,后有研究,研究只是求证,不是怀疑地摸索。这与胡适辈“大胆的假设,小心的求证”恰成两极,却是内学院学的骨架。院内设研究部、法相大学特科,刊行《内学年刊》,吕澂更立下树因研究室,专研因明。
吕澂是这套方法最彻底的执行者。他勘定《瑜伽师地论》所引,发现其中保存了全部《杂阿含经》的本母,为汉译阿含的源流立下铁案;他比较奘译与梵本,指出玄奘的翻译“与其谓为信于原本,毋宁谓为信于所学”。连最忠实的译者,译的也是他学过的那套唯识。更锋利的是他的中印心性之判:印度心性之学主“性寂”,中国心性之学主“性觉”,一字之差,判出两条道路:本觉、返本这些中国佛教视为天经地义的观念,在印度佛学里并无根据。循此而入,他作《楞严百伪》,证《楞严经》为伪;又考《大乘起信论》,证其为中国人依托马鸣之作。1932年,熊十力出版《新唯识论》,以儒家易经之学改铸唯识,欧阳渐作《破新唯识论》,师生之间、内学院与新儒家之间,掀起一场持续经年的论战。争的不是细节,而是“中国化”三个字的分量。
1937年,日军陷南京,内学院携经版西迁四川江津,设蜀院。欧阳渐在战火中仍分五科讲学,刻经不辍,直至1943年圆寂。院训“宗趣唯一,即无余涅槃”。在最喧嚣的乱世里,守着最寂静的一个宗趣。
对“佛教如何在现代社会自处”这个问题给出最系统回答的,是太虚。
太虚的师承,本身就是近代僧教育的缩影。1908年,敬安寄禅在宁波创立僧教育会,“中国之有僧教育,实始于此”。寄禅是诗僧,更是护法者:1912年,各地侵夺寺产之事四起,他约集僧界代表北上请愿,临行说“吾生平不可至北京,今为教当一行耳”。请愿无果,反受侮辱,是夜圆寂于法源寺——民国佛教史的第一页,是一位老僧以死护教写下的。
1913年2月,寄禅和尚的追悼会在上海静安寺举行。二十四岁的太虚在会上提出了震动教界的三大革命:教理革命、教制革命、教产革命。此后他一生的事业,都是这三句话的展开,三部著作——《整理僧伽制度论》《僧制今论》《建僧大纲》——次第写出他的方案。
教制革命的核心,是把住持继承的传法制改为选贤制。传统丛林的方丈多由剃度法脉世袭,任人唯亲,寺院形同私产;太虚主张十方选贤,公推有德有学者住持。配合这一构想,他大办佛学院:武昌佛学院、闽南佛学院、汉藏教理院次第创立,又办《海潮音》杂志,筹建世界佛学苑,试图把僧教育从师徒相授的旧轨,纳入现代学院的体系。
教理革命的结晶,是人生佛教。传统佛教重死度鬼、重来世,太虚要把重心转回人活着的当下:由鬼神的佛教转向人生的佛教,由出世的佛教转向入世的佛教。他有一句名言:“学佛并不一定要住寺庙、做和尚、敲木鱼。”学佛的人就在人伦日用之中,在家一样可以行菩萨道。这一思路后来经印顺阐发为“人间佛教”,成为二十世纪下半叶两岸佛教共同的方向。
围绕太虚的评价至今仍有分歧,但一个比喻流传最广:有人称他为“近代佛教的马丁·路德”。他自己晚年的判语则更为沉郁:“志在整理僧伽制度,行在瑜伽菩萨戒本。”制度改革的抱负,终其一生没有完全实现;而圣严法师称他是“中国传统佛教的最后集大成者”,则点出了他在旧与新之间的位置。
把“人生佛教”再往前推一步的,是太虚的学生印顺。印顺早年亲近太虚,参与办学编刊;晚年著述汇为《妙云集》,一生学问的根底在印度。他从全体佛法中抉择,推崇根本佛教的淳朴与初期大乘般若的平实,对中国佛教的老传统——台、贤、禅、净那一套本觉心学——反多批评,判为天化、神化渐浓的产物。人生佛教就此改写为“人间佛教”:太虚讲的是人活着的当下,印顺更强调佛出人间、以人类为本的立场,把鬼神化、天化的残余一并剔除。
师徒也有分歧。1942年印顺著《印度之佛教》,太虚作《议印度之佛教》,印顺又答以《敬答议印度之佛教》。争的是同一个老问题:中国佛教的特色,究竟是它的成就,还是它的走样?这场师生论辩点到即止,不必在此求结论。第七篇专讲人间佛教,到时再说。
与太虚的改革路线并行,还有一批传统派高僧选择了守成。虚云重兴南华、云门诸祖庭,革除陋习,整顿禅堂,一身兼祧五家法脉;来果主持高旻寺,革除经忏焰口,专立禅堂规矩;印光驻锡灵岩山,以净土为归;谛闲、倓虚先后住持天台道场,倓虚也明定“传法不传座”。
印光的路数,最耐寻味。他幼年读韩愈、欧阳修辟佛之文,也曾以辟佛为志;后来病目几殆,始悟“虽圣有不知,韩欧焉足师”,由辟佛而入佛。在湖北竹溪莲华寺晒经时,他读到残本《龙舒净土文》,从此“生平自行化他,一以净土为归”。他与真达法师为灵岩山寺立下五条规约,最要紧的一条是“只传贤,不传法,以杜法眷私属之弊”。方丈由十方公选贤能,不得传于剃度法眷,从制度上断掉子孙庙的根。这与太虚的“选贤制”,可谓殊途同归。对当时流行的“禅净双修”口号,他下的判语很冷:今人所谓双修,“虽似禅净双修,实为有禅无净”。身后,他被尊为莲宗十三祖。
弘一法师李叔同走的则是律宗一路。他中年舍尽文艺绚烂,精研南山律,行持之严苦,为近代第一,被奉为律宗十一祖。一个以最平易的佛号化人,一个以最枯寂的戒律立身——守成者的世界,也有自己的参差多态。
近代复兴与历史上任何一次佛教高峰都不同。它没有统一的王朝护持,没有译场的国家工程,甚至没有稳定的寺院经济;它靠的是刻经处的书版、佛学院的课堂、报刊上的论战,靠的是居士、学人和新僧的合力。佛教第一次在不依赖政权的前提下,完成了自我更新的尝试。
而这场复兴提出的问题——佛教如何在现代社会自处、中国化走到尽头了吗——至今仍在回响。这正是尾声要面对的。
两千年中国佛教史,可以用一个问题串起来:一种外来的宗教,如何在一个有着强大自身传统的文明里活下去,并且活成这个文明自己的东西?
这个文明并不好进入。它没有印度那样的种姓结构,容不下一个托钵游方、不事生产的教团;它有自己成熟到近乎自足的伦理与政治哲学,儒家谈人伦,道家谈自然,都不觉得需要向城外来的胡僧讨教;它的文字是象形而非拼音的方块字,一句梵文的偈颂要变成汉语,首先要回答的问题不是“翻得对不对”,而是“汉字到底能不能说这种话”。任何一个环节卡住,佛教都只是历史上的一页异域奇闻,像景教、祆教、摩尼教那样,来过,留下几处碑碣,然后消失。
但它没有消失。它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比在自己的故乡更久、更盛。回看全文,答案分四层。
第一层是语言的转化。白马寺的传说、道安的译例、罗什的达意、玄奘的“五不翻”。译经三百年一大变,变的是心态:从依附玄学的格义,到让佛经直接说中国话。这场转化留下的遗产今天仍在使用:世界、实际、相对、平等、刹那、因缘、觉悟、方便、烦恼、彼岸。这些已经成为汉语骨血的词,当初都是译经师在案头一个字一个字造出来的。一门宗教真正进入一种文明,最先发生的不是建寺,不是传教,而是给这种语言添了新词。语言通了,思想才可能生根。
第二层是思想的消化。判教把矛盾百出的印度经典整理成中国式的体系,天台、华严、禅宗次第建立,到唐末五代,“用禅学整合的佛学”最终定型:把繁琐的义学收进简明的心性,把出世的高僧收进田间劳作的禅林。中国佛学的特色,从此不是更精密,而是更圆融、更简易、更贴近日用。这个特色在近代受到过最严厉的质疑:吕澂判“性寂”与“性觉”,指出中印心性之学本是两条路;熊十力与欧阳竟无门下往复论战,争的正是中国化究竟是消化还是走样。但平心而论,消化从来不是照相。一种思想穿越两万里路和两种语言,若还想活着,就不可能原样。中国佛教的高明处,不在于保住了印度佛学的纯度,而在于接住了它最核心的问题——心如何解脱——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接着想下去。
第三层是制度的磨合。沙门要不要礼敬王者,争了三百年;寺院经济膨胀到威胁国计,招来了三武一宗的法难;百丈怀海以清规把僧团改造成自给自足的共同体,宋元以降的丛林制度由此底定。这条线索里有一个意味深长的规律:法难从北方来,整合从南方起。毁佛的刀最利的时代,恰是宗派酝酿的时代;朝廷把佛教管得最死的时代,恰是佛教最安分的时代。政教之间没有找到一劳永逸的解法,但每一次冲突之后,佛教都向这个国家的治理逻辑退一步——剃度要度牒,寺额要敕赐,僧官要品级——退一步,就活了下来。这个“退”字,是景教与摩尼教没有学会的。
第四层是载体与人群的下沉。写经变刻经,刻经变印经;从皇室贵族的供养,到“户户弥陀佛”的民间,到近代居士与学人接棒复兴。每一次载体下移,佛教的根就往社会深处扎一寸。近代金陵刻经处与支那内学院,某种意义上是这一逻辑的极致:没有皇室支持,没有大寺院为靠,靠的是杨文会一处私宅、欧阳竟无几十亩学田,和一群居士的供养——用最低的成本,做了最难的事。而太虚的“人间佛教”,把这场两千年没有停止的下沉推到了最后一程:佛法从山林走向人间,从为死人服务转向为活人服务。
四层合起来,就是这部历史的总答案。佛教在中国活成了它自己在印度也没有成为的样子:不靠种姓的社会结构,不靠政教合一的体制,靠的是一整套自我调适的机制:语言上能翻译,思想上能消化,制度上能退让,载体上能下沉。
近代以来的所有问题——庙产兴学、佛学院、人间佛教——不过是同一个机制在新条件下的再次启动。寺院进了学堂,佛学院办成了大学,译经场变成了刻经处与数据库,袈裟换成了西装的演讲台。形式都换了,逻辑没变。
这个机制还在运转,这部历史也就没有完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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