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尼连禅河畔的菩提树下,一个三十五岁的沙门结跏趺坐,立下誓言:不得正觉,不起此座。据说魔军来扰,据说天女来试,他只是不动。到天将明、启明星升起的时候,他忽然洞见了自己与众生的来处与去处。后世把这一刻叫做“成道”。
这位沙门是释迦牟尼。悟道之后,他没有回迦毗罗卫去继承那本来属于他的王位,也没有入山自了。他起身走向两百多公里外的波罗奈。那里有个叫鹿野苑的地方,有五个正在苦行的旧同伴,憍陈如等五人,曾随他一起修了六年苦行,见他接受了牧女的乳糜、放弃了折磨身体的道路,以为他退了道心,便离他而去。他找到他们,对他们说了悟道后的第一场法。
这一场法,史称“初转法轮”。说的是四句话:此是苦,此是集,此是灭,此是道。
佛教此后两千五百年的全部言说,亿卷经藏,万千法门,追到根上,都是对这四句话的展开、回应与争执。汉传佛教讲什么?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回到鹿野苑,听清这四句话到底说了什么。

四圣谛,苦、集、灭、道。“谛”是真实不虚之意,是四样确凿的事实,而非四种观点。
第一谛是苦谛:人生是苦。这句话常被当成悲观主义的宣言。细读下来,它更像一句诊断。经中常说的八苦——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、五阴炽盛——前四种是身体绕不过去的路,中间三种是关系躲不开的劫,最后一种最要紧:五阴炽盛苦,说的是这个由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凑成的身心本身,念念迁流、事事争逐,没有一个安稳的基底。生苦并不否认活着有乐子;它指的是,一切乐子都建立在会坏的东西上面。
五阴即五蕴,这里得多说两句。色,是物质的身体与所对的境;受,是苦乐的领纳;想,是取相构画;行,是造作与意志;识,是了别。五样东西刹那刹那地聚集、离散,拼出“我”的错觉。佛教说“无我”,拆的就是这个拼装。人当然活生生地在,只是拆开来找,找不到一块可以指认为“我”的零件。八苦的最后一条落在五阴炽盛,深意在此:生老病死是果,这个拼装的、不肯安歇的身心机制,才是苦的总发动机。
香光尼众佛学院讲四谛,用一个很老的譬喻:佛是医师,四谛是医道,即知病、知病因、知病可愈、知药方。苦谛是“知病”。医生的第一德,是先把病情如实相告;病人的第一关,是先承认自己有病。佛教开口先说苦,不为吓人,只为把诊断书摊在桌上。一张不肯认的化验单,再好的药也用不上。
第二谛是集谛:苦有它的来路。“集”是招集、汇聚。苦是从哪里聚集起来的?答案是惑与业:无明所摄的贪、嗔、痴是动力,由烦恼推动的身口意造作是业,惑与业合力,感得一期又一期的苦果。
这里藏着佛教与许多宗教分道的地方。苦没有谁来罚,没有命在戏弄,也不是纯然的偶然。它是一套因果,是自己参与制造的东西。这话说起来冷,倒留了最大的余地:既是造出来的,就是可以改的。集谛把苦从“认命”里抢救出来,交给“认因”。
第三谛是灭谛:苦可以止息,止息的状态叫涅槃。
“涅槃”一词在汉语里的遭遇颇为曲折,常被当成“死”的雅称。它本义是吹灭,吹熄贪、嗔、痴的火。火熄了,世界并没有塌,灼烧停了。部派佛教对涅槃有无为法的种种辨析,大乘更把涅槃翻成“无住”,不住生死,也不住涅槃。这些后话暂且按下,此处只记一点:灭谛是四谛里最要紧的一句承诺——苦不是人的宿命,流转不是世界的终局。没有这一句,苦谛是绝望;有了这一句,苦谛才是诊断。
第四谛是道谛:通向灭的道路是实在的,就是八正道:正见、正思维、正语、正业、正命、正精进、正念、正定。八件事,后人常归为戒、定、慧三学:正语、正业、正命是戒,是行为的边界;正念、正定是定,是心的收摄;正见、正思维是慧,是看的清明;正精进贯通三者,是不懈的意思。
八正道第一条是正见,这里得停一停。道路的第一步,既非行善,也非打坐,先要“见得对”,先看清四谛这件事本身。这个次序很能说明佛教的脾气:它终归是一种以“看清”为救赎之道的宗教,行善与禅定都是看清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东西,也是帮着看清的资粮。
八正道又叫中道。这个名字来自初转法轮的开场:佛对五比丘说,修行人当离二边:一边是沉溺欲乐,卑下无益;一边是自苦其身,同样无益。舍此二边,有中道。五比丘修的是苦行,佛自己就是从苦行里退出来的人,他知道饿到肋骨毕露不能换来智慧,正如他知道锦衣玉食也不能。中道不是折中。看清两种用力方式,病根原来相同,都是被“我”牵着走,一个顺毛捋,一个逆毛捋罢了。
经记载,鹿野苑这场法,佛把四谛讲了三遍,叫“三转法轮”。
第一转是“示转”:此是苦,此是集,此是灭,此是道,把四样事实指给你看。第二转是“劝转”:苦当知,集当断,灭当证,道当修,指出每件事实上该下的功夫。第三转是“证转”:苦已知,集已断,灭已证,道已修,以过来人的身份作证:这条路我走过,走得到。三转之中,每一转于四谛各生“眼、智、明、觉”,合为十二行相,故称三转十二行相。
这个“说三遍”的结构,细想颇有深意。教义在这里不止于一条信息。信息说一遍就够了;它是一件要在听者身上完成的工程:先认识它,再照着做,最后在自己身上验证它。佛教讲经两千多年,形式千变万化,骨子里都是这三转的重复。
四谛说到此处,还是声闻乘的四谛:苦是实苦,集是实集,灭是要到的彼岸,道是要走的路,四样都是“生灭法”里的事。一千多年后,天台宗智顗在中国把四谛判作四重:藏教说的是生灭四谛;通教说的是无生四谛,谛观一切法如幻如化,苦无苦相,集无集相;别教说的是无量四谛,四谛一一开为无量法门,菩萨为度众生尽皆修学;圆教说的是无作四谛,阴入皆如,无苦可舍,烦恼即菩提,生死即涅槃,无灭可证,无道可修,而究竟圆满。
四种四谛并无新发明,仍是同一张诊断书,只是读法有了四种,随读的人眼力深浅而深浅。这个判释本身,已是汉传佛教的创造。印度人给了四句话,中国人用两千年把它们读出了四层意思。这篇总说的后面几章,乃至整个系列,走的就是这“四种读法”的路。
四圣谛的结构是医道:知病、知因、知可愈、知药。它的次序本身就是一种慈悲:先说实话,再给希望,最后给路。
四谛讲了“是什么”,还没有讲“为什么”。苦为什么是苦?集为什么能集?灭为什么可灭?道为什么能通?四句话底下,垫着一条更深的定律:缘起。
缘起的表述素朴得近乎平淡: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。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的,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凭空灭掉;一切存在都依待条件而生,条件散了,它就灭。这话说出来,今天的人听着像常识,可在它诞生的时代,恒河两岸的思想市场上,流行的答案要么是梵天创世,要么是宿命前定,要么是断灭的偶然。缘起说一概不认:没有一个第一因,没有一份写好的命书,也没有真正的虚无,有的只是条件与条件之间绵绵不绝的相依。
所以中国佛教学者说“佛教以因缘为宗”。因果报应、轮回流转这些观念,本是古代印度各教派共有的信仰库存,并非佛教的发明;佛教的独到之处,是用“因缘”把这些说法重新熔铸成一个系统,从普遍联系、互为条件的关系里去理解一切存在。就凭这一手,一种地区性的宗教伦理,第一次有了哲学的骨架。
缘起说最先、最具体的应用,是解释人自己。这就是十二因缘,也叫十二支缘起:无明缘行,行缘识,识缘名色,名色缘六入,六入缘触,触缘受,受缘爱,爱缘取,取缘有,有缘生,生缘老死,乃至忧悲苦恼,大苦集聚。
十二支的名目,得慢慢过一遍,因为它们画的是每一个人都走过的路。无明,是无智慧,一切烦恼的根,在烦恼里属于认识的那一面,未必是坏,只是看不清。行,是在无明的驱动下身口意的造作,及其留下的业。识,是业感之下结胎的那一念微细心识。名色,是初成胚胎的身心和合。六入,是胎中长成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。触,是出胎之后六根与六尘的最初相接。受,是由接触生起的苦、乐与不苦不乐。爱,是厌苦欣乐的贪染——到这里,童年过完,欲望登场。取,是成年之后对所爱之境的执取,比爱更紧。有,是爱取滋润之下业的成熟,足以招感来生的果报。生,是新的五蕴之身受生。老死,是这具身体必然的衰败与散坏,以及其中全部的忧悲苦恼。
顺着看下来,叫流转门:此有故彼有,一环扣一环,苦就这样被一环一环地“集”了出来。倒着看回去,叫还灭门:无明灭则行灭,行灭则识灭,乃至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灭,此无故彼无,链条从最根上断,苦就尽了。同一条链,顺观是苦的成因,逆观是解脱的次第。四谛里的集谛与灭谛,在十二因缘这里得到了最细的展开。
十二支还给出了一套时间的结构:三世两重因果。无明与行,是过去世的因;识、名色、六入、触、受,是现在世的果,这是第一重因果,解释这一期生命从何而来。爱、取、有,是现在世的因;生与老死,是未来世的果,这是第二重因果,解释生命向何处去。前世造因,今世受果,今世又造因,来世再受果:生死没有头尾,更像一只咬合的齿轮。
把十二支再压缩一层,只剩三个字:惑、业、苦。无明、爱、取是惑;行与有是业;识、名色、六入、触、受、生、老死是苦。惑造业,业感苦,苦中又起惑,如此循环,没有开端的缘故,经中称之为“无始”。
这套理论落地的地方,是三界五道的世界图景:世俗世界分为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,有情众生分为天、人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五道,或加阿修罗为六道。未出生死者,都按“已作不失,未作不得”的因果法则,在其中如车轮般循环不已。十二因缘,就是把有情众生流转于三界五道的全过程,从理论上概括出来的一张总图。
这个结构传进中国时,引起过巨大的震荡。中土原有的报应观,是《易》传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”一路:报在自身,也报在子孙,报的主事者是冥冥中的天道。佛教的三世因果一来,把报应拉长到前生后世,把主事者取消了,没有谁来判你,业自身的法则在运行。东晋的士人为此争了一个多世纪:慧远写《三报论》,说业报有现报、生报、后报三种迟速,化解“善人何以遭殃”的诘难;何承天、范缜辈则站在儒家与自然论的立场上反复驳难。这场大辩论,是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外来世界观落地”。因果报应论最终在中国扎下根,并且反过来重塑了中国人的伦理直觉。今日民间口语里的“因果”“报应”“缘分”,全是这场落地的余响。
十二因缘还只讲了“人生缘起”,以众生生命的流转为对象。佛教再往前走一步,把同一条定律从人生推到一切法:不光人是缘起的,桌子是缘起的,念头是缘起的,山河大地、成败荣辱,无一样不是缘起的。这就到了“一切法缘起”。
这一步跨出去,意味深远。既然是缘起的,就没有恒常,诸行无常;既然依他而起,就没有独立自足的自性,诸法无我;而看透无常无我、止息执取之后,心不再被任何生灭的浪花裹挟,涅槃寂静。这三句,就是三法印,印证佛法与非佛法的三道印鉴。三法印与四谛的血缘也不难看清:四谛讲苦的事实与出路,三法印讲这事实与出路背后的存在论。无常、无我,不过是缘起这条定律从反面说的两句话。
说到这里,不能不点一句题外的话:十二因缘在汉地的早期传播,走的是最“中国”的一条路。东汉安世高译出《安侯口解十二因缘经》《阴持入经》,道安为《人本欲生经》作序,自称“每览其文,欲疲不能”,这位中国佛教的早期组织者,对这一支学问倾注了极大的热情。只是彼时的中国人读十二因缘,多半是借道家的语汇去读,“本无”“自然”与“缘起”纠缠在一起,要等到两百年后罗什入关、般若学大开,中国人才能真正用自己的头脑,把“此有故彼有”读成“缘起性空”。那是第三篇的故事,此处只埋一伏笔。
最后该说说缘起这条定律的脾气。它两端都拒斥:拒斥常见,没有一个永恒的我、永恒的世界、永恒的主宰;也拒斥断见,没有一死永灭的便宜,业的相续不因呼吸停止而清零。印度人说这叫离二边,中国人后来会用自己的话说:不有不无,不一不异,不断不常。
还有一层更要紧。缘起供人赞叹不得,它是一件要在自己身上查验的东西。佛当年在菩提树下悟的,正是顺逆观察十二因缘的这一夜功夫;鹿野苑初转法轮的五比丘中,领头的憍陈如听罢四谛,“于诸法中远尘离垢,得法眼净”,看清的也是这件事。十二支不为查考宿命而设,只为叫人解剖当下:此刻这一念贪起,是爱;这一念抓牢,是取;抓牢的那一刻,新的业已在酝酿。流转与还灭,从来不在远方,就在一念之间。
四谛是诊断书,缘起是病理学。它把苦从命运改写为机制——而凡机制,皆有可断之处。

释迦牟尼在拘尸那罗的娑罗双树间入灭,遗体的舍利被八国分请,起塔供养。佛不在了。
佛不在了,问题才开始。僧团有律可守、有经可诵,在结集与诵持中延续教法;而更多无缘亲炙佛陀的人,到塔前去。绕塔、献花、燃灯、礼拜,对老师的追慕,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思念运动。印度的佛塔大多不属于僧团,建造与管理佛塔的信众也没有明确的部派归属。正是这批塔前的人,将对佛陀的感情一路推高:记忆中的老师越来越圆满,从一位证悟的导师,渐渐升为超越三界的存在。
思念先改写的是佛陀的形象。佛弟子们大量编纂本生、譬喻、因缘故事,演绎佛陀在过去无量生中,以种种身位行种种难行,如舍身饲虎、割肉贸鸽、九色鹿、忍辱仙人,把一个“已经成佛的人”往前追成一位“无量劫修来的菩萨”。佛陀的形象被推到极处,一个新的念头便自然破土:佛非天生,是修成的;既是修成的,这条路为什么只有他能走?
这是大乘的胚胎。用佛教学术的语言说,大乘运动兴起的核心因素,是对佛的崇拜大规模而持久地发生;佛舍利与佛塔的崇拜反映到部派论书之中,便有了佛陀永恒不灭的观念。大众部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,主张佛陀寿命无量、身心无漏、语无戏论。印顺法师说得最透彻:起初是佛弟子出于崇信怀念,传出释尊的本生、譬喻与因缘;到后来十方现在佛的信仰流行,又传出十方佛的本生与因缘。十方现在的佛与菩萨成为信仰的对象,唤起修学菩萨道的热诚,大乘法便开始流行。
大乘从哪里来,历来有两种讲法,都得摆出来。
一种是学术的讲法。近代日本佛教学者系统建立、印顺法师在汉语世界充分表达的立场认为:大乘思想没有独立来源,它是部派佛教内部革新者倡扬推动起来的,离不开部派佛教及其根基阿含佛教。循着这个立场往下走,大乘经典便不是佛陀亲说,而是早期大乘信众在不同时地、因不同背景撰集而成的,这就是所谓“大乘非佛说”之论。此说以历史与文献为据,把大乘纳入可以考证的知识范畴,近代以来声势极盛。二十世纪后期的碑铭研究又添了一条冷静的注脚:夏伯(Gregory Schopen)、那体慧(Jan Nattier)等人检点印度出土的供养碑铭,发现“大乘”作为一个自我标识,在公元后最初几个世纪的碑铭里几乎不见踪影。早期大乘很可能是寄身于部派寺院之内、人数不多的一股潜流,直到五、六世纪,才渐渐成为印度佛教可见的主流。大乘的“胜利”,比通俗叙事描绘的慢得多,也曲折得多。
另一种是大乘本位的讲法。持此立场者反问:三乘(声闻乘、独觉乘、佛乘)之分,如果仅是大众部的发明,为何连最保守的说一切有部,其《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》与《大毗婆沙论》也都承认三乘?两大派系立场相左,于这一点却一致承许,只能说明三乘之分源于佛亲口所说的共同记忆。太虚大师判印度佛教史:佛世根本为一期,初五百年小行大隐为一期,中五百年大盛小衰为一期,后五百年密兴显附为一期。“小行大隐”四字,是这一讲的纲领:佛陀本安立三乘,只是因缘所聚,声闻乘显说,佛乘隐传;大乘教法或口耳相传于暗地,或收入小乘三藏的方广、杂藏之中,待大乘根性成熟,自然显行于世。
两种讲法,一种是史学的眼光,一种是信仰的记忆;一个问“大乘经何时何人集成”,一个问“大乘道从何处流出”。这篇总说无意裁决。裁决也不是门外文字该做的事。只需记住:此后汉传佛教二千年,大体是在第二种讲法的怀抱里展开,而以第一种讲法都未必能否认的创造力,走完了自己的路。
无论取哪一讲,大乘作为一种“运动”的轮廓是清楚的。现代学者据支娄迦谶于公元二世纪下半叶译出大乘经典推断:最早的大乘经可能出现在公元前一世纪,最迟不晚于公元一世纪上半叶,传出的地区有南有北。依据这些经典,各地出现了大乘的团体。引人注目的是,这些团体主要由在家众组成。他们别于比丘僧团,自称菩提萨埵,自称菩萨行者。因此,最初的大乘运动也可径称菩萨道运动:以菩萨行者自命、以菩萨行为事业的运动。
这个细节的分量,怎么估计都不过分。阿含佛教的解脱道,主干是出家的:剃发、披衣、托钵、阿兰若,出离的姿态本身就是教法的一部分。而大乘的第一批信众,是在家人:造塔的、献花的、经商的、治产的。他们不先出离世间,却发心度尽众生。佛教与社会的关系,由此被重新书写:道场不必在山林,可以在市集;修行不必先舍家,可以即在取舍之间。汉传佛教后来对在家众的深厚容纳——居士佛教、净土法门、乃至近世的人间佛教——种子都埋在此时。
大乘运动还有两个特征。其一,特重信仰与修行实践,在思想上以宗经为特征,围绕着一经展开信仰与阐释,般若、法华、华严、维摩,一经即一世界。其二,它在纷乱中展开:大乘经的传出受到部派中一些人的攻击,也受到更多人的欢迎,不少部派信众转而皈依大乘。新旧之间,并没有一道干净的分水岭。
最早传出的大乘经群,是般若经。《道行般若》《放光般若》《摩诃般若》,卷帙或大或小,讲的都是一件事:空。缘起这条定律,在般若经里被推到了尽头:一切法既是依缘而起,便无自性;无自性故空;而空亦复空,连“空”也不可得。这是对“一切法缘起”最彻底、也最难堪的展开:它连佛所说的法也不许人抓住。
般若之后,法华、华严、维摩、涅槃、楞严,相继传出。《法华经》做的则是另一件事:它要为这突然多出来的无数经典与法门,安一个次序。三乘是权,一乘是实;佛为众生根器不同,先说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,到此地会三归一:“十方佛土中,唯有一乘法,无二亦无三”。这一说,把大乘与声闻乘之间可能的断裂,讲成了佛陀一生教化的一盘棋:四十余年说种种法,都是为最后说出这“唯有一佛乘”作铺垫。判教的思路,就藏在《法华》的腹中,而这恰是把接力棒递到中国手里的那一棒。
大乘的“大”,落在一种发愿上:把“我要解脱”改写成“众生度尽,方证菩提”。四谛没有改,改的是听四谛的人给自己定的位。
先说“乘”这个字。乘,梵语 yāna,是车乘,是船筏,载人由此岸渡到彼岸的交通工具。大乘、小乘,原是大车与小船之别。这个比喻里含着大乘的自我理解,也含着一段需要小心处理的历史:“小乘”一词本是大乘行者对声闻、缘觉二乘的称呼,多少带有贬抑;今日的学术界与南传佛教界,多以“声闻乘”“上座部佛教”等中性的称呼代之。本篇用“小乘”时,是沿用汉译佛典的术语旧例,只作分析,不存高下之见。何况下文的辨析会表明,“小”在佛教自己的理路里,从来不是詈词。
那么大小之间,究竟别在何处?照方立天先生的梳理,可以从理境、行持、果位三层来看。
第一层是理境,所见真理的广狭深浅不同。
声闻乘的功课,是破“人我”,看清这个“我”只是五蕴因缘的和合,找不到一个常恒自在的主体,人我空。破掉人我执,便出三界、了生死,阿罗汉的解脱就在此处。这在四谛与十二因缘的框架里已经具足:看清苦的集起,便断得了集。
大乘不停在此处,再推一层:不但人我空,法亦空:五蕴本身、十二因缘本身、乃至四谛、涅槃、佛所说的八万四千法门,全是缘起法,全无自性。般若经反复叮咛的正是此事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;连“空”也不可住著。这就回到了第二章埋下的伏笔:缘起推到底,是性空;性空不是虚无,正因为无自性,万法才能随缘而起、自在流转。理境上,小乘得其偏真,大乘契其中道。当然,这是大乘本位的判释;站在学术的立场,也可以说这是同一枚种子在不同土壤里的两种展开。
这一层差别,直接改写了四谛的读法。在声闻的四谛里,苦实是苦,灭实是灭,断集修道,如渡彼岸;在般若的照见里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苦的本性即空,苦之可度,不在远求彼岸,而在当体照见。智顗所说的“无生四谛”,正是这层理境。
第二层是行持,这是大小乘最见性情的地方。
声闻道的理想人格是阿罗汉:勤修戒定慧,熄灭贪嗔痴,所作已办,不受后有。这条路峻洁而庄严,但它的目光主要向内,己利为先,解脱为的。大乘的理想人格是菩萨:发菩提心,行菩萨道,上求佛道,下化众生。两者的分际,中国佛教学者常以一联概括:声闻以苦谛为门,急求出离;菩萨以集谛为门:看清楚苦从哪里来,就到哪里去,众生在苦集之中,菩萨便入于苦集之中。
这个转身,靠的是慈悲。大乘讲慈悲喜舍四等心,即四无量心:慈,予人以乐;悲,拔人之苦;喜,见人离苦得乐而随喜;舍,冤亲平等,不起爱憎。四心以“无量”为名,因其所缘的众生无量,所感的福报亦无量。西晋竺法护译经弘化,一生译出一百五十余部,大乘经典的四等六度之说,随他的译笔广被中土,慈悲二字,从此刻进汉语世界的深处。
慈悲与般若的关系,大乘有一句顶要紧的话:慈悲是般若之母。般若是照见空的智慧,若只有智慧没有慈悲,空会变成冷眼:看透一切皆空,何妨袖手旁观?若只有慈悲没有般若,善会变成缠绕:越是执著“我在度人”,越是把人我抓得更紧。悲智双运,才是菩萨道的完整结构:以般若故,不住生死;以慈悲故,不住涅槃。无住涅槃,就在这一悲一智的张力之中。
落实到功课,是六度: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、般若。六样波罗蜜,前五样是行,最后一样是眼;前五度如盲,般若如导,六度具足,才到得了彼岸。细味六度的次序,可以看出大乘修行的匠心:它没有废弃声闻的戒定慧,而是把它们编进一个更宽的框架:戒定慧之上,先补布施、忍辱、精进三门利他之行,再以般若总摄。南怀瑾先生讲大乘,爱用“五乘”的阶梯作譬:人乘、天乘是世间法的根基,声闻、缘觉是出世间的小果,菩萨乘与佛乘是究竟。一层一层,各安其位,拾级而上。这个说法不作学术的判据,却最能说明汉传佛教消化大小乘的实际方式:排成次第,让小船大船各渡有缘人。
给孤独园的那个上午,饭罢,洗足,敷座而坐。须菩提从众中起身,偏袒右肩,右膝着地,向佛问了两个问题:发了无上菩提心的善男子善女人,心要安放在何处?妄念起来,又如何降伏?——“云何应住,云何降伏其心。”这两问,问的是菩萨道的总开关:愿心既发,这颗心如何守得住、驯得服。
菩提心,上求佛道、下化众生之愿,是菩萨道的起点,也是全部菩萨行的总纲。戒定慧向内收拾身心,菩提心向外立一个志向:以佛果为的,以众生为田。佛答须菩提,先许一句“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”,随即把答案摊开:
所有一切众生之类,若卵生,若胎生,若湿生,若化生;若有色,若无色;若有想,若无想,若非有想非无想,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。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,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。
度尽一切众生,而不存一个“被度的众生”之想。心愿放到极大,同时把“我在度人”的念头收到极无。安住降伏之法,就在这大与无的对举里。
菩提心落到人际,是四摄。摄,是拢聚、吸引之意。菩萨走在人群里,用四种办法与众生结缘。一是布施摄:人缺什么给什么,缺财施财,乐闻法者施法,布施先为结一段善缘。二是爱语摄:随人的根性高下,说柔软熨帖的话,善言慰喻,令人听得进去。三是利行摄:身口意所做,皆合乎他人的利益,帮人帮在实处。四是同事摄:与其同处同行,同其甘苦,先并肩,再谈得上引路。四样都是“到众生中间去”的身法。
前文说六度,此处说四摄,两者如何相配?《世界佛教通史》里有一个干净的分法:六度之中分出利他一分,即是四摄,六度是自他两利的行目,四摄是摄受众生的方便。行目管自己怎么走,方便管怎样把人带上路。由六度四摄,摄尽一切菩萨行。
行持之别,到此可以看得更清。声闻的功夫,在个人身心之内收拾:戒持在自身,定安在自心,慧照见自己的五蕴,所作已办,不受后有,是一条峻洁的独木桥。菩萨把行门开到众生中间去:布施要有人受,爱语要有人听,利行同事,都要在人堆里做。桥仍要过,只是不再一个人过。
只是须菩提那两问,佛答了“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”,答到“实无众生得灭度者”,已往深处走出了一大步:心凭什么能安住于“无住”?降伏妄心的若是另一个心,岂非以心缚心?这两问要答得彻底,须等般若把“空”字说透,那是第三篇的事。
第三层是果位。声闻乘的极果是阿罗汉:杀贼(杀烦恼贼)、无生(不再受生)、应供(应受天人供养);大乘的极果是佛:自觉、觉他、觉行圆满。阿罗汉断的是烦恼障,佛更断所知障;阿罗汉了分段生死,佛更了变易生死。果位的背后仍是那个初心之别:一个以自了为圆满,一个以觉他为圆满。“众生无边誓愿度”,四弘誓愿的第一句,就是大乘果位的宪章。
大小乘之辨,说到这里,必须补一笔持平的话。大乘贬小,是教内激扬之辞;回到历史,声闻教法至今在南传上座部完完整整地活着,四谛、八正道、戒定慧的修持一丝不苟,那是释迦牟尼教法最古老的一支直系血脉。汉传佛教的天台判教,把声闻藏教列为四教之首,是“为实施权”的实:没有苦集灭道的诊断书,一切大乘的雄心都是空谈。普度众生的大船,龙骨仍是那四句话。
小乘问“我如何出苦”,大乘问“苦中之人如何尽出”。问题换了一个字,佛教的半径便从禅床扩到了人间。

佛教东传,并非一次完成,是几条水道先后汇入。东汉桓、灵之际,洛阳的译场里坐着两类西域来的译师,译出的是两种气味不同的佛法。
一类是安世高,安息国的王子,让国出家,东游弘化。他所传的小乘禅数之学,安般守意、十二因缘、四谛五阴,是一门极精密的身心技术:数息、随息、止观还净,一步一步,如治算学。道安后来整理他的译典,序文里那种如获至宝的口气,两千年后还读得出温度。另一类是支娄迦谶,月支人,译出《道行般若经》《首楞严三昧经》,中土第一次听到般若的声音,听到“诸法本无”这样的句子。
汤用彤先生治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,把这两支判作佛教入华的两大系统:安世高的禅数,接上的是汉代方术与黄老之学的呼吸吐纳,中国人把它当成一种更深的“道术”来理解;支谶的般若,则将在不久之后,与魏晋玄学的“贵无”之思迎头相撞。一种外来宗教在异国生根,最初的土壤往往不是它自己的义理,是本地人心里已有的那点相应。中国人先在安世高处认出了“术”,又在支谶处隐约认出了“道”。
这个认出的过程,史称佛教的中国化,前半段尤其叫“玄学化”。般若学的六家七宗,用“本无”“即色”“心无”注解空性,句子是《老》《庄》的句子,问题是印度的问题。以今天的眼光看,这是误读;但以思想史的眼光看,这是最了不起的误读。正因为误读,般若才没有死在译场里,它长进了中国思想的血脉。等到鸠摩罗什入关,译出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与《摩诃般若》,僧肇写出《肇论》,中国人才第一次用精确的汉语说出“不真故空”。误读至此变成了创造。这条线,是本系列第三篇的正题。
以上的讲述,多据佛典与僧传。还有一个旁观者的座位,值得单独留出来:正史。
二十六史里,为宗教立志的只有一部《魏书》。魏收在书里立《释老志》,把佛与道合为一志,开篇先自我交代:司马迁区别六家,刘歆著《七略》,班固志《艺文》:“释氏之学,所未曾纪”。这是史官的坦白:从前我们的书目里,没有这一家。然后,他用史家的笔法,给佛教排了一条入华的水道:
汉武帝元狩年间,霍去病讨匈奴,获休屠王的金人,“帝以为大神,列于甘泉宫……不祭祀,但烧香礼拜而已。此则佛道流通之渐也”。金人是不是佛像,后人争了两千年,史官只写“流通之渐”四个字。张骞通西域还,“始闻有浮屠之教”。哀帝元寿元年,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授《浮屠经》。写到此,史官落了五个字:“未之信了也”。听过,没当真。最后是孝明帝夜梦金人,傅毅以佛对,蔡愔、秦景使天竺,与摄摩腾、竺法兰东还洛阳,“中国有沙门及跪拜之法,自此始也”。
《释老志》里还藏着中国人给佛教下的第一个“官方定义”:“浮屠正号曰佛陀……华言译之则谓净觉,言灭秽成明,道为圣悟。”史官接着介绍三归依,说“若君子之三畏也”;介绍五戒,说“大意与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同,名为异耳”。用三畏比三归,用五常比五戒,这是正史版的格义,史官拿自家书架上的概念,给这位新来的客人逐个对号。
最见史官脾气的一笔,是给佛陀定生年:“释迦生时,当周庄王九年。《春秋》鲁庄公七年夏四月,恒星不见,夜明。是也。”佛诞是哪一年,印度没有定说;中国史官的办法,是把它接到《春秋》记下的那场星象上,鲁庄公七年夏四月,恒星不见,夜明,就给佛陀落了这一天的户口。到东魏武定八年,史官算下来,“凡一千二百三十七年云”。
这个户口一落,后面的事就都有账可查。明帝时佛经“缄于兰台石室”,是皇家图书馆里的一件藏品;五百年后,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记梁武帝“大崇佛法,于华林园中,总集释氏经典,凡五千四百卷”;再过几十年,隋开皇年间,“民间佛经,多于六经数十百倍”。从石室里的一部经,到华林园的五千四百卷,再到民间多于六经数十百倍,三个数字,是佛教入华四百年最简明的进度条。《隋志》把道、佛两家的目录“附于四部之末”,又补一句“然亦不可诬也”,距离还在,但已不敢无视。
正史什么时候肯为一件事立志,这件事就什么时候算真正进了中国的门。佛教先活在传说里,再活在译场里,最后活进史官的笔里,那是它在中国的正式名分。
大乘经典源源而来,问题随之而至:这些经彼此并不一致。《般若》说一切皆空,《涅槃》说常乐我净;《法华》说三乘归一,《华严》说初发心便成正觉。印度人可以用部派与论书慢慢消化这些差异,中国人面对的却是一屋子同时运到的经书,每一部都自称佛说,每一部都自称至高。怎么办?
中国佛教学者的答案是判教,判释佛陀一代时教,为每一部经安排它的时间、对象与位置。这个工程始于南朝:慧观立五时之判,把佛的一生说法排成次第;此后南三北七,诸家判教纷起,各立门户。到天台智顗,集其大成:五时八教,华严时、阿含时、方等时、般若时、法华涅槃时,配藏、通、别、圆四教,把一座看似凌乱的经藏,整理成佛陀五十余年教化的一部完整的教学大纲。
判教是中国佛教独有的创造,印度并无其例。它的深层用心,在《法华经》里早有伏笔:开权显实,会三归一。佛一生说种种法,如长者以火宅三车诱出诸子:羊车、鹿车、牛车,是权;出门之后等赐的大白牛车,是实。权出于慈悲,不是欺瞒;实也不在方便之外。回头看清,所有方便原来同是一件事。判教判到最后,判的是这个“一”。智顗立圆教,判《法华》为纯圆独妙:诸经各得一部分真理,如盲人各摸象之一体,而《法华》会归一切:生灭四谛、无生四谛、无量四谛、无作四谛,原来是一张诊断书递在四种病人的手里。
《法华》在中国的分量,有一个最直观的证据:敦煌遗书的佛经写卷中,《法华经》约占六分之一,是写本最多的经典之一。石室万卷,抄经人手里最常抄的,就是这一部“会三归一”。汉传佛教对“和而不同”的嗜好、对圆融无碍的追求,都结晶在这部经的遭遇里。
回看这五章走过的路,四谛、缘起、大乘、六度、判教,有一条暗线贯穿:佛教的一切道理,都要回到“心”上来落实。无明是心,般若也是心;慈悲是心,烦恼也是心。方立天先生总结中国佛教哲学的体系,正是以人生论为起点、心性论为枢纽:因果报应回答了“命从哪里来”,心性论则要回答“心是什么”“心与万物如何相应”“心如何转”。汉传佛教义理的最深处,说到底是这颗心的学问。
而关于这颗心,传入中国的经典本身就有两种讲法。译经史上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公案:前后译出两种《楞伽经》:求那跋陀罗的四卷《楞伽》与菩提流支的十卷《楞伽》,同一个经名,面目却有微妙的差异。禅宗初祖达摩东来,以四卷《楞伽》印心;而后来的楞伽师们研寻文义,渐渐从“性空”的一路,讲出“一心如来藏”的一路:一路说心空如虚空,一路说心具一切功德、众生本有佛性。杜继文、魏道儒先生治禅宗通史,把这两条路的分歧看得极重:中国禅此后的全部开展,从东山法门到南北分宗,伏笔都埋在这两种《楞伽》之间。
这个公案,就是本系列往下走的路标。般若讲空,空到什么程度?佛性讲有,有在何处?空与有在这颗心里如何相安,这是第四、第五两篇要进入的深水。再往下行,义理落回行持:禅与净,一坐一念,是这颗心的两种日常功夫,第六篇讲它们怎样从义理变成亿万人的日子。最后一篇,把这一切请回当下的生活:两千年后的今天,挤地铁的人、赶方案的人、失眠的人,与鹿野苑那四句话还有什么相干。
这个系列共七篇,次第如下:
七篇是一个整体,又各自独立:第一篇是路,纵着拉通两千年的史;后面六篇是眼,横着剖开义理的六个面。路走过了,眼睛才好睁开。
文章开头说,鹿野苑的四句话,是此后两千年全部言说的起点。写到此处,可以把这个说法再收紧一层:佛教不从答案开始,它从一个问题开始:苦怎么办。四谛是这个问题最简明的答卷,缘起是答卷的验算,大乘是把答卷的抬头从“我”改成“我们”,判教是把历代的答卷装订成册。汉传佛教讲什么?讲的就是这份答卷,以及中国人用自己的纸笔,在两千年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批注。
憍陈如听罢四谛,远尘离垢,得法眼净,成为世间第一位比丘。史家记到此处,照例一笔带过。我却常想那五个人的心情:他们看着这个“退了道心”的旧同伴回来,本想掉头不理,听完一席话,却先后低头皈依。让他们低头的,想必与神迹无关——鹿野苑本就没有神迹的记录——是那四句话里,有一种把人生看穿之后仍然诚恳的东西。
此后两千年,中国佛教讲的所有话,都是对那四句话的回应。这个系列,就是去一间一间地听那些回应。
从伊存授经到太虚三大革命,两千年中国佛教史的八个断面:格义与译经、隋唐宗派竞秀、三武一宗法难、禅宗整合、禅净合流与近代复兴,看一种外来宗教如何活成中国自己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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