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个系列想回答一个问题:汉传佛教两千年,到底讲了些什么。
第二篇从四圣谛讲到菩萨道,搭的是骨架——苦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人为什么可以成佛。这一篇讲骨架上最要紧、也最难讲的一块:般若,也就是“空”。
难讲,是因为“空”大概是汉语佛教里被误读最多的一个字。有人拿它当虚无,有人拿它当安慰,有人拿它当清高。这三种读法,两晋的中国人全都试过,试出了一个时代的弯路;后来有人把弯路一寸寸纠正过来。纠正的过程,本身就是中国佛学最精彩的一段公案。
所以这一篇不只讲义理,也讲人:为一部经死在西域的朱士行,把缘起推到底的龙树,用道家的杯子装般若的六家七宗,从老庄深处走出来的僧肇,把“破”推到尽头的吉藏,把“中”建成殿堂的智者大师,以及那个在卖柴路上听一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言下大悟的惠能。义理是这些人一寸一寸讲出来、活出来的;跟着人走,义理才不会飘。
全篇五章:般若东来,龙树,格义与六家七宗,罗什与僧肇,空的中国化。讲空,讲到第五章,讲的是中国人怎样把“空”说成自己的话。

甘露五年,洛阳。一个姓朱的僧人动身往西去了。
他叫朱士行,颍川人,后来被称作中国第一位正式受戒出家的汉僧。让他上路的是一部经——《道行般若》。这部经早在几十年前就由支娄迦谶在洛阳译出,他自己也在洛阳讲过。可是讲着讲着,他觉得不对:文句前后扦格,义理处处脱漏,像一件被剪坏了再缝起来的衣裳。讲经的人心里存着这样的疑,是睡不安稳的。他听说西域有更完整的本子,便决意去取。那一年他已经五十七岁。
他走到于阗,今天的和田,果然找到了大本,九十章,六十余万言。抄经抄了许多年,想送回来,又受当地小乘学者的阻挠,经书差点被烧。最后经是送回来了,人没有回来。朱士行老死在于阗。他的弟子把经送回洛阳,又过了十年,才由无罗叉、竺叔兰译出,是为《放光般若经》。
一个僧人为了一部经,走了八千里,死在了他乡。后世写佛教史的人写到这里,往往一笔带过。那部经里到底讲了什么,值得一个人用剩下的全部年月去换?
那部经讲的,后世概括成一个字:空。
但这个字在般若经里几乎不出现。翻《道行》《放光》,翻后来玄奘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经》,你会看到“无所有”“不可得”“不取”“不住”“如梦”“如幻”,看到层层叠叠的否定,却很难找到一句干脆利落的“万法皆空”。般若经并非不说空;它不肯把空说成一样东西,甚至警惕这个字本身。一个人若抱住“空”字不放,以为抓到了什么,般若经立刻要把这个也拆掉:“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。”
这是般若的脾气,也是中国人后来学它时最容易跌进去的坑。这个故事要讲三百年才讲得完:从朱士行西行算起,到罗什入关、僧肇作论,再到天台、三论、禅宗各自把空重新说了一遍。先说经本身。
般若不是一部经,是一大群经。
玄奘晚年译成的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,分十六会,是这群经的总汇。近代学者比勘各会文句,大致认为:其中第二、四、九会等基本部分,成书约在公元前一世纪前后;而篇幅短小的本子先出,长大丰赡的本子后出——也就是说,“小品”在先,“大品”在后。经是在几百年间一层一层长出来的,像一棵树,不像一座殿。
这正好和朱士行的经历对上。他在洛阳讲的《道行般若》是小品系统的本子,西行求来的《放光》是大品系统的本子。小品的文句简古晦涩,大品则铺陈反复,一个意思用几十种方式说。读般若经的人常常不耐烦:为什么翻来覆去?这翻来覆去里有一种苦心——佛在世时说法,应机而谈,弟子们后来回忆结集,越到后来越怕人把任何一句话执为定实,只好每立一句,随即扫一句。立扫之间,篇幅就长了。
这一大群经里,中国人最熟的是两部,一部最短,一部最锋利。
最短的是《心经》,二百六十字,玄奘译。出家在家,识字不识字,许多人都会背: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”
最锋利的是《金刚经》,罗什译,五千余言。它的译本前后有六种——鸠摩罗什、元魏菩提流支、陈真谛、隋达摩笈多、唐玄奘、唐义净——一部经被译六次,本身就说明中国人对它用情之深。通行的是罗什本。禅宗五祖之后,它几乎成了印心的凭证。
一短一利,恰好把般若经的全部要紧处说尽了。
《心经》开篇说观自在菩萨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”。
注意这个“照”字。经文不说“想明白五蕴皆空”,不说“论证五蕴皆空”,而说“照见”。照是镜子的事:物来则现,物去不留,镜本身不添一分,不减一分。般若首先是“照”的工夫,空只是照见的境界。这一点后来被中国人反复讲歪——把空当成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、一条可以安慰自己的道理——所以得在这里先说清楚:照见五蕴皆空,是观自在菩萨在甚深禅定里亲见的,不是一条哲学命题。
五蕴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,人的全部身心活动的五种聚集。《心经》接下来说:
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这四句是全经的枢纽,也是三百年误读的起点。先放下误读,看经文自己怎么说。
“色不异空”,物质现象不离空性;“空不异色”,空性也不离物质现象。再进一步: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——不单不离,而且是。色本身就是空,空本身就是色。
这里的“空”是什么?不是空无,不是断灭。般若经说空,说的是“无自性”:一切法都依因缘而生,没有一个独立自主、恒常不变的自体。桌子的存在,依于木材、匠人、用途、观者的命名;抽掉这些因缘,“桌子”这个东西剩不下一个孤零零的“桌子自己”。这就叫自性空。空并没有把色抹掉;它说的只是色本来的存在方式——因缘的假合,不是自体的实有。
所以“色即是空”绝不等于“色不存在”。恰恰相反:正因为色是空的,色才能作为色显现出来、变化下去。后文“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”,说的是空性的这一面:它不在生灭垢净里,所以也不被生灭垢净染污;但它又表现为生灭垢净的万法本身。经的最后是一组彻底的否定:“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,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,无无明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,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。”
这一串“无”很吓人。眼耳鼻舌身意是六根,十二因缘是佛说,四圣谛是佛说的根本法——怎么全“无”了?
这正是般若经“立一句、扫一句”的脾气。四谛、十二因缘是药,治病用的;人若把药当饭吃,把“苦集灭道”四个字执为实有的东西去抓,病上又添病。《心经》把这些一概扫掉,扫到最后:“以无所得故,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。”
无所得。三个字是全部般若的落点。有所得就有挂碍,有挂碍就有恐怖颠倒。菩萨并没有得到“空”;他连个“得”字都放下了——这才叫心无挂碍,这才“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”。
二百六十字,立了,扫了,最后连扫的那把扫帚也扫掉了。
《金刚经》说的是同一件事,用的是另一副笔墨。
经是须菩提问的:“善男子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”——发了无上菩提心的人,心应当安住在什么地方?应当怎样降伏它的妄念?
这是所有修行人都要面对的问题,问得极老实。佛的回答却一句也不肯让人抓住。全经的核心句式是一种古怪的三段:
“所谓佛法者,即非佛法,是名佛法。” “如来说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” “所言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。”
后世把这叫“即非——是名”句式。先说一个东西,随即否定它(“即非”),然后又还它一个名字(“是名”)。这不是文字游戏。即非,是说这个东西没有自性,你若把它当实有抓住,抓到的只是你自己的执著;是名,是说它虽无自性,却不妨作为假名安立——作为因缘的假合,它明明在那里起作用:佛法能度人,世界能住人,该用还得用。
即非,扫的是“有”的执著;是名,扫的是“空”的执著。一句里同时扫两边。这就是般若的“中”,不落有无任何一边。
经中最有名的是四句:
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有为法是因缘造作的一切,梦幻泡影露电,六个譬喻,说的都是“有而非实”。梦不是没有——做梦时明明有悲欢;梦是不实——醒来寻梦中的悲欢,了不可得。有为法就这样:有,而不实。
还有一重更彻底的,在“筏喻”。佛说:“知我说法,如筏喻者,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。”佛法是筏,渡河的筏。河过了,筏就该舍下;抱着筏上岸走路,筏就从工具变成负担。佛所说的法尚且要舍,何况不是佛说的那些?连“佛法”本身也不可执著。一部讲佛法的经,最后教人连佛法也放下。这种彻底,世界宗教文献里不多见。
但《金刚经》真正让中国人心头发颤的,是答“云何应住”的那一句:
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。”
心应当生起来——慈悲要生,智慧要生,六度万行都要生——但生的时候,不住在任何地方。不住在色声香味触法上,不住在“我在布施”的念头里,不住在“我度了众生”的功德里。经里讲布施:“菩萨于法,应无所住,行于布施。”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。为什么?“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。”
这句话后来点醒了一个卖柴的岭南人。那是第五章的事。这里先记住:无住不是不动心、不作为。心是“生”的,行是“行”的,只是不住。像鸟飞过天空,飞行是真的,轨迹不留。
现在可以回头看朱士行了。
他当年讲《道行般若》觉得扦格不通,错不全在译本。般若这个东西,本来就站在语言边上:它要说的是“言语道断”的那个,却又不得不用言语来说。所以它的话全是策略——立了扫,扫了立,即非之后又是名。译本稍有滞涩,这套策略就变成一堆自相矛盾的句子。朱士行的疑,是般若的难。
而从公元前一世纪般若经类开始成书算起,这套说法在印度也经过了打磨。学者说小品先于大品,是有道理的:小品的语言还青涩,大品已经把“立扫”的修辞玩得圆熟;到《心经》《金刚经》这类晚期精要本,更是炉火纯青——六百卷的波澜壮阔,最后凝成二百六十字的一句“照见五蕴皆空”。
般若经几乎不用“空”字训人,它只做一件事:把你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你看——这是缘起的,那是假名的——指到最后,手自己松开了。
可是这套“指”的方法,还有一个理论上的缺口:为什么缘起的一定是空的?“无自性”三个字,怎样才不是一句断言,而是一条可以推演的理?般若经给了结论,没给论证。这个缺口,要等一个人来补。他生在佛灭后六七百年的南印度,后世汉传、藏传都尊他为“八宗共祖”。
他叫龙树。

龙树这个人,史实与传说已经拆不开了。
传说里,他生于南印度婆罗门家,年轻时学尽世间学问,与三个朋友合谋潜入王宫,事败,三人被杀,他悟到“欲为苦本”,出家。先在雪山遇老比丘,受大乘经;后入龙宫,取回十万颂的《华严经》。这些故事佛弟子讲得津津有味,史家则只好存疑。但有一件事无可疑:佛灭后六七百年间,般若类经典在流传,部派各执一端,大乘与小乘争,大乘内部也在争;把这些争论一刀斩断、给般若立下理论骨架的,是署名龙树的一部《中论》。汉传三论宗奉他为高祖,天台、华严、禅、净都引他为依凭,藏传更直称“第二能仁”。一个人被八个宗派共尊为祖,在佛教史上没有第二例。
《中论》二十七品,四百多偈,罗什所译。它只干一件事:把“缘起”二字推到底。
《中论》开卷是一组归敬颂:
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出。能说是因缘,善灭诸戏论。我稽首礼佛,诸说中第一。
八个“不”字,后世称“八不缘起”。生灭、常断、一异、来去,四对八个范畴,是任何人谈论世界时手里仅有的几件工具:东西要么生要么灭,要么常住要么断坏,要么同一要么别异,要么从此来要么往彼去。龙树说:佛说的缘起法,八样一概不是。
这太奇怪了。我们明明看见花生出来、灯灭下去;看见一个人从小到大是“同一个人”,又看见他十年前后判若两人;看见水从山上来、船往海上去。怎么一概“不”?
龙树的办法是归谬:你若把这些范畴当成对“实在”本身的描述,就让它自己推出矛盾来。以“生”为例——《中论》第一品就是《观因缘品》,专破“生”。
世间的“生”,数来数去只有四种可能:自生,从他生,自他共生,无因生。龙树一一按停。
自生?若果从它自己生出来,那它未生时已经存在——已经存在,何须再生?所谓“生”就成了多余。而且自己生自己,生者与所生是同一个,这违反“生”这个字的意思。
他生?若果从他物生,则他物与果全然是两个;全然两个,火焰该能从黑夜里生出来,谷芽该能从石头里生出来——“他”若绝对,则一切能生一切,事实上不然。
共生?自生、他生各自都立不住,加起来也不立;两个破的加在一起,还是破的。
无因生?那更省事,也更危险:若无因,则一切时一切处都该有一切,谷不必种,罪福不必修——全部人世间的规矩都塌了。
四种生都破尽,结论是什么?并非“没有生”——龙树紧接着说“能说是因缘”。他的意思是:你经验到的那个“生”,从来不是自性意义上的生。它不在“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”任何一个格子里,它是因缘的和合。谷芽从谷种、水土、时节、人力里显现出来,你在这显现里找不到一颗自己跳出来的、有自体的“芽”;可你又不能否认芽明明长出来了。
这叫“缘起故无生”:生这回事还在,没有的是“自性之生”。生、灭、常、断、一、异、来、去,八样都照此办理。八不,是把“自性”这个假设从世界底下整个抽掉。
读《中论》要盯住的,是“自性”(svabhāva)这个词。
自性,指一个东西独立自主、不待因缘、恒常如是的自体。说某物“有自性”,是说它靠自己就能是自己。龙树说:这样的东西,遍寻不得。为什么?因为凡是存在的东西,没有一样不依缘而立——依于部分,依于条件,依于观待,依于名字。车依于轮、轴、辕、厢,以及“车”这个名字的安立;离开这些,没有一辆“车自己”剩下。人也一样:依于五蕴,依于父母、饮食、呼吸,依于“我”这个称呼。
要看清:龙树破的是自性,不是现象。这是后世误读的又一个渊薮——把“空”读成“什么都没有”。龙树自己说得极清楚。《观四谛品》里有人质问:照你这样说,四谛、三宝、因果、罪福全没了,你这不是破坏佛法吗?龙树答:你弄反了。你以为什么都有自性,才真正破坏了佛法——若苦乐有自性,则苦永远是苦,断不了;若凡夫有自性,则凡夫永远是凡夫,成不了佛。正因为一切是空的,一切才有转机。
那句有名的偈就在这里:“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;若无空义者,一切则不成。”
因为有空,一切法才能成立;若不空,什么都不能成立。这话初读像诡辩,细想是常理:杯子因为空,所以能盛水;房间因为空,所以能住人;谷子若不空掉“谷子”的自性,就永远变不成芽。变化、学习、改过、修行、成佛——这一整部人世的戏,全都以“无自性”为舞台。若万法个个结实、个个自给自足,世界就冻住了,什么事也不会发生。空不取消世界;它腾出来的,正是世界的活动空间。
所以龙树的空,也叫“无所得”的空:没有得到一个叫“空”的东西;一切“有所得”的姿势,都放下了。
《中论·观四谛品》还有一首偈,只有二十个字,后来中国人为它写了一千多年的注疏:
众因缘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
依青目的解释,这偈说的是:凡从因缘生的法,因为没有自性,所以是空;虽空,却不碍它作为假名被安立、被使用;空与假名不偏在任何一边,这就是中道。空、假、中,三个词在一首偈里齐了,后世叫它“三是偈”。
这首偈在龙树那里,意思可能相当平实:缘起与性空是一回事的两面,假名是缘起法的存在方式,不坠空有两边就是中道。可它到了中国人手里,被读出了惊人的深度——天台智者大师把它读成“空、假、中三谛圆融”,一念心中同时具足三谛。这是不是龙树的原意?近代学者如印顺明说:不是,是“违明文、违颂义”的发挥。但这种发挥不算错误,是创造。一首二十字的偈,在印度是论战的檄文,在中国长成了观心的法门。这一笔账,到第五章再算。
龙树还有一张网,把“空”与“有”整个收进去:
“诸佛依二谛,为众生说法:一以世俗谛,二第一义谛。若人不能知,分别于二谛,则于深佛法,不知真实义。”
二谛,世俗谛与第一义谛(胜义谛)。佛说法用两套语言:依世俗谛,有你我,有因果,有善恶,有成佛与轮回;依第一义谛,这一切无自性、空。为什么要两套?因为“若不依俗谛,不得第一义;不得第一义,则不得涅槃”——没有世俗的语言、名字、因果,人连上路都不可能;只有世俗、不见空性,又永远到不了岸。世俗谛是手指,第一义谛是月;没有手指不行,把手指当月也不行。
二谛说是龙树留给中国佛教最重要的一件工具。此后几百年,中国人讨论空有问题,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在二谛的框架里打转——六家七宗用它,僧肇用它,吉藏把它讲成“于二谛、教二谛”,天台把它展成三谛。龙树给中国佛学的,不止一个“空”字,还有一整套说“空”的语法。
现在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:为什么缘起的一定是空的?
经过龙树,这句话有了论证的形状:凡依他而起者,无独立的自体;无独立自体,故自性空;自性空,故不碍缘起——正因为空,缘起才可能。缘起与空,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,不是两个事实的碰巧重合。这就是《中论》的骨头。
但也要看清龙树的限度。他是论师,用的是破的方法——破四生、破八事、破自性,破到“无得亦无至,不断亦不常,不生亦不灭,是说名涅槃”。破完怎么办?破完之后那个“中”,他自己几乎不肯正面描一笔——一描,就又成了一个可以执著的“正”。所以吉藏后来替他辩护:“在邪既息,则正亦不留。”破邪就是显正,此外无正可显。
这种彻底的否定性,是龙树的伟大处,也是龙树的危险处。伟大在于:它让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躲,连“空”都不能躲;危险在于:听的人若根器不够,听到的就只剩“什么都没有”四个字,落入断灭,或者落入一种虚无的痛快。龙树自己预防过:“大圣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;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。”空是用来离见的药;服错了,药本身成病,而且这病无药可医。
般若经与龙树,在印度把这副药配好了。药到中国,服用的人各不相同——有的把“空”读成了老庄的“无”,有的读成了玄学的“本无”,服出了各种反应。这些反应,合起来就是一部“格义”的历史。
先交代一个词:格义。
魏晋之际,佛经越译越多,听讲的人都是读老庄、谈玄理出身的名士和僧人。他们怎么懂“空”?只能靠手里已有的概念去比量——拿老庄的“无”来配般若的“空”,拿《易》的“太极”来配“实相”,拿玄学的“本末”来配“二谛”。这种方法,当时叫“格义”:以中土固有的义理,格量、比附佛经的名相。
后世的评价几乎一边倒,说这是误读,是佛教中国化的幼稚阶段。这话不算错,但太省事。格义不能算某几个人的偷懒;那是一种结构性的命运:一种思想进入另一种文明,最初的入口永远是对方已有的语言。你不可能要求一个三世纪的中国人跳过老庄去直接理解“空”——他没有别的脚。问题只在于:借着老庄走进去之后,有没有人从里面把老庄再请出去。有,那是下一章的事。这一章先看走进去的那批人:走进去了多远,又停在了哪里。
格义为什么“格”得起来?因为魏晋玄学讨论的问题,和般若学讨论的问题,在形状上惊人地相似。
玄学的核心题目是有无之辨。王弼注《老》,主张“贵无”:天下之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;“无”是万有的本体,是“所以迹”。裴頠作《崇有论》反驳:无不能生有,万有是自生的,本于“有”。郭象注《庄》,又进一步讲“独化”:万物各自独化于玄冥之境,不靠无,也不靠一个造物者,块然而自生。
贵无、崇有、独化——三派争的是同一个问题:万有从哪里安立?本体是什么?
般若学来了,说:万有皆空,缘起无自性。这句话在印度本是针对婆罗门教的“梵”和部派的“法体”说的,可到了中国,听起来活脱脱就是有无之辨的第四家——而且是最高明的一家:“空”比“无”彻底,比“有”超脱,比“独化”干净。于是谈玄的名士们纷纷转向般若。支道林在白马寺讲《庄子·逍遥游》,拔新领异,诸儒旧解莫能及;竺法深、支道林、于法兰、于道邃,一代名僧几乎个个能清言。僧人与名士,谈的竟是同一套话题。
白马寺里那次讲《庄子》,还得多说几句。当时谈《逍遥游》,向秀、郭象的旧义压在所有人头上:“各适性以为逍遥”——大鹏展翅九万里,斥鷃腾跃于蓬蒿之间,大小虽然悬殊,各安其分,一样是逍遥。这个解法圆融、安稳,谁也不得罪。支道林听了,摇头:照这么说,桀跖以残害为性,残害就是他的逍遥了?于是他在白马寺标出新义,写下《逍遥论》:
“夫逍遥者,明至人之心也。……至人乘天正而高兴,游无穷于放浪,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遥然不我得。……若夫有欲,当其所足,足于所足,快然有似天真,犹饥者一饱,渴者一盈,岂忘烝尝于糗粮,绝觞爵于醪醴哉?苟非至足,岂所以逍遥乎?”
这段话的意思是:向郭说的“适性”,不过是“足于所足”——饿了吃饱、渴了喝足的那一瞬快意;快意一过,糗粮醪醴照旧牵着你走。那算不得逍遥。真正的逍遥是“至人之心”:物物而不物于物——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,连一个“我”都安放不住(“遥然不我得”),这才无所待。
这场辩论的性质,要看清。庄子的原意,依今人的注本,是“透破功名利禄、权势尊位的束缚”,点出“小大之辩”,归于“至人无己”。向郭把它讲成了安命:各足其性,庙堂与山林无异——这是把庄子往名教里收。支道林把它讲成了出离:适性不够,须“至足”;无己不够,须“不物于物”——这是把庄子往般若里拽。《世说新语》记下当时的情形:诸名贤钻味《逍遥》,“不能拔理于郭、向之外”,支道林“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,立异义于众贤之外”,后来的人索性都用支理。名士们并不都想成佛,却乐意用僧人的新义换掉旧注,因为般若展示的境界契合于玄学,而且高于玄学。
这就是格义最深处发生的事:不只是拿老庄解佛,也可以反过来,拿佛解老庄——而且解得比旧注更深。支道林读逍遥,用的是“色即为空”的心;他口中的“至人之心”,正是认识了般若本体的那种心。格义至此登峰。可登峰处也正是尽头:当僧人用般若重注《庄子》都能压过注庄的名家,名士们迟早要直接去问般若本身,不再绕道。
这就是六家七宗产生的土壤。般若学的“空”,被分成六七个流派来讲,每一派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对应着玄学的某一路数。
“六家七宗”的名目,南朝刘宋时昙济作《六家七宗论》已列举(书已佚,名目靠后人的注疏保存下来)。依《中论疏记》等所载,七宗是:
本无宗,道安所立;本无异宗,琛法师所立。这两家同标“本无”,是一家分出两支,所以六家、七宗两数并存。即色宗,关内即色与支道林两家说。识含宗,于法开所立。幻化宗,壹法师所立。心无宗,温法师(或云支愍度、竺法温)所立。缘会宗,于道邃所立。
七家之说,现在无法逐一细考,有些只剩名目。要紧的是其中最有影响的三种讲法——恰好是后来僧肇点名批评的三家:本无、即色、心无。
本无。道安说“本无”,最要的句子是:“无在万化之前,空为众形之始。”又说“一切诸法,本性空寂”。“万化之前”“众形之始”——这个“无”,是时间在先的一个本原,万有从这个本原里生出来。听出来了吗?这是王弼的路数:“无”是本体,是“所以迹”,是生天生地的那个根。道安是中国佛教史上最严谨的人之一,他定译经体例、编经录、分序正流通三分,功德无量;他其实已经意识到格义的危险,说过“先旧格义,于理多违”的话,想纠正比附。可他反对格义,自己却仍在格义里——他用来理解“空”的框架,还是玄学的“本无”。这不是他个人的局限:在那个时代,“本无”就是中国语言里离“空”最近的一个词。
即色。支道林的名句:“夫色之性也,不自有色。色不自有,虽色而空。”物质现象不从自己而有它的“色性”,所以虽说有色,色即是空。这话已经相当接近般若了,“不自有”三个字,几乎就是“无自性”。但差一层:他只破“色”的自性,没有破到“色”的当下全体;在他那里,“色”之所以空,是因为它“不自有”——这还隐含着一个意思:另有一个能“自有”的东西在;或至少,空与色还是两层。僧肇后来批评这一家:你只说了“色不自有”,却不知“色”本身就是空的,不必绕到“不自有”去:“此直语色不自色,未领色之非色也。”没有领会到色当下就是空,还要在色之外立一个空。
心无。这一家最有趣,也最有中国味。支愍度渡江时,与一伧道人同行,商量:到了江南,讲旧义怕立不住脚,衣食堪忧,不如共立“心无”义。结果伧道人没能渡江,支愍度独自在南宣讲心无义多年。后来伧道人托人带话:“替我告诉支愍度:心无义怎么可以立?当初立这个义,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,如今难道就这样误人下去吗?”——这个故事记在《世说新语》里,真假难考,但太生动了:一种学说因衣食而立,又因良知而被拆穿。心无义的主张是:“无心于万物,万物未尝无。”心里不去执著万物,就空了;至于万物本身,未尝无。这是把“空”讲成了主观心境的修养:空心不空物。它对应玄学里“圣人无情”一路的工夫论,用起来顺手,讲起来动听,可是离般若最远——般若说的空是法的自性空,你心里不执著并不能了事;心不执著而法实有,那还是有,执著只不过换了个姿势。
三家一比,轮廓就清楚了:本无把空讲成本体(在万有之先之外),即色把空讲成属性(色不自色,色外有空),心无把空讲成心态(空心不空物)。三家的空,都不是龙树的空——不是“缘起即空、当下即是”的那个空。可话又说回来:若无这三百年弯弯曲曲的讲法,空这个异乡之物,根本进不了中国思想的门。格义是弯路,也是桥。
道安要单独讲一讲。他的一生几乎就是格义时代本身的缩影:早年在华北颠沛流离中讲学,襄阳十五年整理经藏,晚年入长安主持译场,恰在罗什入关前夜去世。他深知译经之难,立下“五失本、三不易”的原则——译经有五种地方注定要走样、三种情况注定难办,这是中国翻译史上最早的系统反思;他知道格义“于理多违”,晚年更转向笃求弥勒净土,寄望于将来下生时再问个明白。
一个人看清了比附的错,却摆脱不掉比附的语言,这是时代的位置,不是智力的位置。道安的历史作用,正在于他把问题逼到了极限:要越过格义,得有两样东西——足够可靠的译本,和足够锋利的头脑。两样东西,在道安死后都来了:罗什带来了前者,僧肇带来了后者。而僧肇,正是道安在世时从凉州赶到长安、后来又成为罗什门下最年轻弟子的那个人。
时代的接力,就这样交到了下一棒手里。

弘始三年,公元四〇一年,后秦姚兴出兵凉州,把一位五十八岁的僧人迎入长安,待以国师之礼,安顿在逍遥园。这位僧人叫鸠摩罗什。
此前几十年,他几乎是整个东亚佛教世界的一个传说:龟兹人,母为龟兹王妹,七岁随母出家,游学罽宾、沙勒,由小乘转大乘,二十岁受具足戒后名震西域,每升座说法,西域诸王长跪座侧,让罗什登膝而上——踏着国王的背登上讲坛。前秦苻坚派吕光率七万大军伐龟兹,临行前嘱咐:得龟兹之后,立即把罗什送来,他是国宝。吕光破龟兹,劫得罗什,东还途中苻坚败亡,吕光据凉州自立,罗什于是在凉州羁留了十七年。这十七年他不能弘法,却做成了一件事:学会了汉语,熟透到能反刍梵汉两种语言的纹理。
罗什入长安,并非又一个译师来上岗。这一次,一整套装备终于凑齐了:精通梵本的头脑、纯熟的汉语、国家级的译场、三千听法的学僧。此后十余年,逍遥园译出经论三百余卷,《法华》《维摩》《阿弥陀》《摩诃般若》《小品般若》《金刚经》……以及龙树的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大智度论》。今天汉地通行的佛经,近半数仍是罗什的译文。他译经讲究“依实出华”,删繁就简,文质相济,讲究到临终立誓:若所译无谬,焚身之后舌不焦烂。茶毗之日,果然舌根不坏。
但对这篇故事来说,罗什最大的功业,是把“空”重新讲了一遍。他讲《中论》,讲“缘起性空”,讲“假有性空”——万法从因缘生,宛然是有,但无自性,所以是空;空不坏假名,假名不碍空。这套讲法第一次完整地、不经老庄转述地呈现在中国人面前。门下人才济济,号称“四圣八俊”,其中最年轻的一个,叫僧肇。
毗耶离大城里,有一位长者病了。
他叫维摩诘。病一传开,国王、大臣、长者、居士、婆罗门,数千人往他家里去探问。消息报到佛那里,佛吩咐弟子们去问疾。先点舍利弗。舍利弗推辞:我不堪任。他记得从前在林中宴坐,维摩诘走过来对他说:不必这样坐着才算宴坐——不于三界现身意,是宴坐;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,是宴坐;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,是宴坐;不断烦恼而入涅槃,是宴坐。一席话说完,智慧第一的舍利弗“默然而止,不能加报”。再点目犍连,点大迦叶,点须菩提,一个个都推辞,人人都在这位居士面前受过折挫,人人记得那一场下不来台。十大弟子问遍,再问诸菩萨,弥勒也不敢去。
末了点到文殊师利。文殊说:彼上人者,难为詶对——虽然如此,当承佛圣旨,诣彼问疾。座中一听这两位要对上了,都想去看:八千菩萨、五百声闻、百千天人,一齐随从入城。问一个病人的病,倾城而出,佛经里很少有这样盛大的场面。
让满座圣贤束手的这个人,没有出家。他是白衣居士,有妻子眷属,营生治产,获利丰厚而不以为喜;街坊、酒肆乃至青楼赌场,他处处都去——入酒肆是为立醉客的正念,入淫舍是为示贪欲的过患,执持正法,摄诸长幼。一部大乘经把主角让给在家人,这在印度已是石破天惊;传到中国更是对症,魏晋名士一眼就认出了同类:口谈玄理,辩才无碍,身在名教之中而心自超远。维摩诘后来在中国风行千余年,一半靠的就是这副居士面孔。
文殊入城。维摩诘早知大众要来,以神力空其室内,除去所有,唯置一床,自己以疾而卧。一丈见方的屋子,空无一物,独寝一床。后世寺院称住持的居所为“方丈”,出处就在这间丈室。
文殊问:居士这病因何而起,病了多久,怎样才灭?维摩诘答: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;众生病了,所以我病,众生病愈,我的病也就愈。譬如长者只有一个独子,儿子病了,父母也病;菩萨看护一切众生如同看护独子,众生的病一天不好,菩萨的病一天不好。再问病是何相,答:我病无形,不可见。问到这里,病已经讲完了——四大求之不得,此病的名字是大悲;丈室空到这个地步,也正好显出诸佛国土本来的样子。
文殊又问:菩萨云何观于众生?维摩诘答了一长串譬喻:如幻师看自己所幻之人,如智者看水中月,如镜中面像,如热时焰,如呼声响,如空中云,如水聚沫,如水上泡,如芭蕉——芭蕉一层层剥下去,剥尽也没有一个心。众生就要这样看:宛然现前,寻其自体却了不可得。文殊不停,一层层往下追问:这样观众生,怎样行慈?答了长长一串。又问:生死有畏,当何所依?当依如来功德之力。依如来功德力,当于何住?当住度脱一切众生。欲度众生,当除什么?除其烦恼。欲除烦恼,当行正念。正念云何?行不生不灭。善不善孰为本?身为本。身孰为本?欲贪为本。欲贪孰为本?虚妄分别为本。虚妄分别孰为本?颠倒想为本。颠倒想孰为本?无住为本。无住孰为本?——梯子追问到这里,到头了:
无住则无本。文殊师利,从无住本立一切法。
无住底下再没有本。“本之本”追问到无住,追问自己散了。一切法的根脚,寻不见任何一个可住的地方;无所住,一切法才立得起来。这八个字,日后是禅宗“无住生心”的源头之一,这里先记住。
说法说到好处,室中一位天女现身,散下天花供养。花到菩萨身上,纷纷落地;到舍利弗等声闻身上,黏住不落,抖也抖不掉。舍利弗窘了,说这花不如法。天女答:花无所分别,是仁者自生分别想——结习未尽,花才著身;结习尽了,花不著也。著与落之间,量出的是各人心里还有没有那点“我与花”的分别。阿罗汉能压住念头不动,念头底下伏着的习气还在,花认得出来。
后来维摩诘索性把题目摊开,问满座菩萨: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?各随所乐说之。三十一位菩萨一位接一位说:生灭是二,法本不生,今则无灭,是入不二;我与我所为二,因有我故便有我所,若无有我则无我所,是入不二;垢净为二,见垢实性则无净相,是入不二……三十几种说法一种高过一种,可都是用“说”去泯“二”,说者与所说还在,二还在。众菩萨说完,回问文殊。文殊说他的一等:
如我意者,于一切法无言无说,无示无识,离诸问答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
文殊说完,转问维摩诘:我等各自说已,仁者当说。满座静下来,等这位辩才无碍的居士开口。维摩诘默然无言。文殊叹道:善哉善哉,乃至无有文字语言,是真入不二法门。后世给这一幕下的评语是八个字:文殊无言,净名杜口。这一场默然,在经里当场点醒五千菩萨,得无生法忍;在经外,成了中国人谈言意之辨时最常用的一个典故——庄子讲得意忘言,维摩诘连“忘言”的样子也不做。
这样一部经,中国人读全它,前后用了近两百年。最早是三国吴支谦的译本,文字简古;西晋竺法护、竺叔兰又各有译本,支愍度曾把三家合成一部《合维摩诘经》。姚兴寻玩旧译,嫌它理滞于文——道理被文句绊住了,常恐玄宗坠于译人。弘始八年,他命大将军常山公姚显、右将军安成侯姚嵩,会同义学沙门一千二百人,在长安大寺请罗什重译正本。罗什手执梵文,口自宣译,道俗虔虔,一言三复。译场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自始至终在座听受——僧肇。他后来自记“余以暗短,时预听次”,随听随记,为此经作了一部《注维摩诘经》;序里总挈全经纲领:统万行以权智为主,树德本以六度为根,济蒙惑以慈悲为首,“语宗极则以不二为门”。当年在长安读到旧译《维摩诘经》、欢喜顶受而出家的,正是这个年轻人。他的事,下一节讲。
还要补一笔。此经开篇第一品,宝积问佛:什么是菩萨净土之行?佛答了长长一串,收作两句:菩萨欲得净土,当净其心;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。净土无待远求,心净处即是。这一句在当年算不上经中最响的话,却埋了一条很长的线:一头通到后世禅宗的心性之学,另一头,一直通到一千五百年后的人间佛教。这里只埋下,不展开。
般若经与龙树,用的是破的方法——破自性,破四生,破到无所得。《维摩诘经》把同一副眼光放回日子里:病榻上可以说最深的法,街市酒肆可以是道场,丈室与都城之间,来去无碍。不二,说的就是这份无碍——世间与出世间,垢与净,生死与涅槃,本来未尝断成两截,也无须费力弥合。般若到此,也成了可以过的日子。
僧肇是京兆人,家贫,少年时替人抄书为生,因抄书而遍读经史。他“志好玄微,每以庄老为心要”——读《老子》读到“美则美矣,然栖神冥累之方,犹未尽善”,总觉得庄老讲的好是好,却还不是安顿生命的究竟处。后来见旧译《维摩诘经》,欢喜顶受,披寻玩味,说:我知道归宿在哪里了。于是出家。
这个履历要紧。僧肇深知老庄——他是从老庄深处走出来的人。正因为他曾在玄学里泡到“心要”的程度,他才知道玄学的边界在哪里,格义差在哪一寸。罗什到姑臧,他“自远从之”,从凉州跟到长安,罗什叹为奇才。他协助译经,随时咨禀,二十余岁写成《般若无知论》,罗什读罢称善;论传到南方,庐山刘遗民拿给慧远看,慧远抚几叹曰“未尝有也”。
三十一岁,僧肇早逝。留下的著作,后世辑为《肇论》:冠一篇《宗本义》,以下《物不迁论》《不真空论》《般若无知论》《涅槃无名论》。其中《涅槃无名论》的真伪,近代学者汤用彤、方立天、石峻等怀疑非僧肇手笔,也有横超慧日、徐文明等力辩其真。此事存疑,但无碍大局:僧肇思想的骨干,明明白白在《不真空论》一篇里。
《不真空论》的题目就是一声断喝。
不真,故空。万物所以是“空”,不在于万物不存在,在于万物“不真”:依因缘而生,没有自性,所以不真;不真,所以空。题目三个字,把“空”的意思整个换掉了:空在这里不作“无”解,要作“不真”解。
这个解释是专为纠正六家七宗而作的。心无派把空讲成心不执著,僧肇说:这一家的好处是让人心神安静,过失是“不知物之自虚”——万物本身即是虚的,与你心不执著无关,你领会偏了。即色派说色不自有、虽色而空,僧肇说:你只讲了“色不自色”,没有领会“色之非色”——色当下就是非色,不必绕弯。本无派把无立在万有之先,僧肇说:这一家“情尚于无,多触言以宾无”——心思全扑在一个“无”字上,说话处处迁就它,结果把“空”讲成了“无”,讲成了万有背后的那个本体。三家的病根是同一个:都以为“空”是某种东西,心境、属性、本体,都要到“有”的旁边、背后、心里去找它。
那空在哪里?僧肇的答案,是《不真空论》的枢纽两句:
“物从因缘故不有,缘起故不无。”
万物从因缘而生,所以不是“有”(没有自性之实有);万物既从因缘而生,所以不是“无”(宛然有现象之假有)。不有,故不执有;不无,故不执无。空不在有无之外,空就是有与无同时被看破的那个当下。“非有非真有,非无非真无”——不是有,也不是真有;不是无,也不是真无。说到这里,六家七宗全部被判出局:本无是把“不无”否定掉,心无从“不有”里错走了,即色在两者之间骑墙。
这一讲,格义三百年第一次有人用般若自己的语言讲般若,不再借老庄的杯子。汤用彤先生说,僧肇之学“由玄而佛”,是中华佛学的转折点,此语不虚。
但僧肇若只是“译对了”,他的位置还没有那么高。他在龙树的句子里,添了一笔中国人的东西。
《不真空论》结尾:“道远乎哉?触事而真。圣远乎哉?体之即神。”
道远吗?你碰到的每一件事就是真的。圣人远吗?体会到它就是神。“触事而真”四个字,是龙树没有的。龙树的空,靠“破”显:破四生、破八不、破自性,一路否定到底,最后那个“中”近乎无处安放。僧肇却把方向轻轻一转:空不必往万法之外、之先、之后去找,真际不离事物,担水砍柴,无非是道。真理不在现象背后,就在现象里头;不必把世界看空了才见真,把手头这件事看透,就是真。
这一转极要紧。后世禅宗讲“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”,讲“运水搬柴无非妙道”,根子全在“触事而真”里。华严讲“理事无碍”,天台讲“一色一香无非中道”,也都从这一转里发源。僧肇用四个字,把印度般若那种凌厉的否定性,接上了中国人“即世间而求超越”的脾性——空在这里不是逃离世界的理由;它成了重新认识世界的眼睛。
当然,“触事而真”与龙树并不冲突,它是“假有性空”的题中应有之义;但龙树没说破的那一层,僧肇说破了。说破,就是创造。
《肇论》里另有两篇,与《不真空论》互为表里。
《物不迁论》讲动静。常人的想法:物昔在彼,今来于此,所以说“迁”(变动)。僧肇说:不对。“昔物不至今”——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今天。江河竞注而不流,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:从“不真空”的眼光看,每一刹那的事物各住其位,过去法只在过去,现在法只在现在,所谓“迁流”,是我们把不相续的刹那串起来后生出的错觉。这篇论后世争讼不休,有人说它违背常识,有人说它深通中观;至少有一点清楚:它与《不真空论》是同一个眼光——破掉“自性”之后,动静、来去、古今这些范畴,都得重新看。
《般若无知论》讲智。般若是最高的智慧,可它“无知”。这“无知”不是愚昧;是无“知”之相:不取相、不分别、不把对象抓成一个“所知”。镜子照物,胡来现胡,汉来现汉,镜自己一“知”也不添——这就是般若的“无知而知”。这篇论出来,南方刘遗民致书问难,往复数通,是东晋义学最高水平的通信。
三篇合看:万法不真(境),诸刹不住(时),圣智无知(智)——空的世界观、时间观、认识论,齐了。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,用汉魏六朝最美的骈文,把印度中观学的骨架整个搬进了汉语,又在屋脊上安放了自己的那颗宝珠。
罗什门下,南北分流。北方成实、涅槃诸学各张一军;南方摄山一系守着《中》《百》《十二门》三论,从僧朗、僧诠到法朗,一脉单传,沉默了近两百年。沉默不等于衰亡;那是等待——等一个能把三论讲成“宗”的人。隋初,这个人出现了,姓安,安息血统,时人称“胡吉藏”。
与此同时,另一群人从《中论》那首二十字的“三是偈”里,读出了龙树自己都没明说的东西,建起一座完全不同的殿堂。三论与天台,一破一立,把“空”在中国推到了它逻辑的尽头。
这是下一章的事。
龙树的空传到中国,五百年后长成两个方向相反的东西:一个方向叫三论,把“破”推到尽头;一个方向叫天台,把“中”建成殿堂;再后来,禅宗把二者一齐放下,只留下一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
这一章讲这三段路,也是全篇的收束。
吉藏,公元五四九年生于金陵,俗姓安,祖上是安息国人,所以人称“胡吉藏”。七岁依兴皇寺法朗出家——法朗是摄山僧诠的弟子,僧诠是僧朗的弟子,僧朗得罗什门下的关河旧义,这样算下来,吉藏是三论学的第四代,集大成的一代。他居会稽嘉祥寺十五年,听众常千人,世称“嘉祥大师”。隋末兵乱,寺宇残破,他带人抢救出大量经疏注本,藏在三间堂屋里——后来他著述的旁征博引,全靠这批劫后余生的藏书。所著《中论疏》《百论疏》《十二门论疏》,是三论宗的基石;《三论玄义》一卷,是这一宗的总纲。
总纲只有八个字:破邪显正,无所得故。
《三论玄义》劈头就说:“论虽有三,义唯二辙:一曰显正,二曰破邪。破邪则下拯沉沦,显正则上弘大法。”所破的对象,他开列了四家:摧外道、折毗昙(小乘有部)、排成实、呵大执(执著的大乘)。从外到内,从小到大,一路破上去。
要紧的是他怎么理解“破”与“立”的关系。常人以为:破完邪,总该立个正吧?吉藏说:不然。“有得是邪须破,无得是正须申。”——只要你心里还有一个“得”,哪怕得到的是“正”、是“空”、是“中道”,那就还是邪,还要破。正不是立在邪对面的东西;邪息了,正自然显现,此外没有一个“正”可以另立。他引《正观论》:“大圣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;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。”佛说空,是为了让人离一切见;你若离了一切见、却抓住一个“空见”,那诸佛也没办法度你了——水能灭火,若水本身着火,拿什么灭?
所以三论宗的讲法有一个别处没有的峻烈:连“空”也空,连“中”也不立,四句俱非,百非俱遣。吉藏讲二谛,讲到“于二谛”“教二谛”:二谛只是佛应病与药的“教”,不是客观的“理”;理本身非真非俗、非有非无、言语道断。学人若以二谛为实,即堕有所得。这样讲到底,三论宗几乎是把自己也讲没了——宗派史上,三论宗在吉藏身后迅速衰落,学说却渗进了天台、华严、禅宗的骨血。这未必是失败:一个以“无所得”为宗旨的宗派,若以“得宗”为成功,反倒是自相矛盾。破尽之后,不留一物,包括自己。
天台智者大师智顗,与吉藏同时而略早。吉藏在嘉祥寺时,曾致书请智顗来会稽讲《法华》,智顗因病未赴,不久圆寂;吉藏后来从智顗的弟子灌顶学天台教义。两家距离如此之近,走的路却截然相反。
智顗的路,是把《中论》那首二十字的“三是偈”读成一座殿堂。
“众因缘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”——青目的解释平平:缘起即空,空即假名,不二即中。龙树的原意,大抵也止于此。可智顗读这首偈,读出的是三个“谛”:一切法同时是空、是假、是中。没有先空后假再中的次第;一念之中,三谛具足、圆融无碍:观一切法因缘所生、无有自性,是空谛;观一切法虽空而宛然显现、假名安立,是假谛;观空与假本来不二、即空即假,是中谛。空、假、中,是一法的三面,不是三个东西;是当下一念圆具的三谛,不是先后修来的三级台阶。这叫“一心三观”“圆融三谛”。
近代学人如印顺直言:这么读,不合偈文,不合龙树原意——“违明文,违颂义”。这话在文献上是对的。但若换个角度看,这正是中国佛学的创造力所在:龙树给的是一把解构的刀,智顗拿这把刀雕出了一座建筑。解构是印度的,建筑是中国的。空不再只是否定;它与假、中圆融为一,成了“中道实相”——最高的真理不脱离任何一法,一色一香,无非中道。
判教上也能看出两家的气质:吉藏判教,一切经论平等,只破不立,一破到底;智顗判教,五时八教,以《法华》为宗骨,统摄众经于一炉,破中有立,立为归宿。一把刀,一座殿。般若学在中国,从此有了两张面孔。

还有第三条路。
禅宗的早期,印心的本不是般若。达摩东来,以四卷《楞伽》授慧可,《楞伽》讲如来藏心性,属“虚宗”一路。
这里得停一停,把《楞伽》说清楚——后来的转折,全系在这部经的脾气上。
四卷《楞伽》,刘宋求那跋陀罗元嘉二十年译出。佛在南海之滨的楞伽山上,答大慧菩萨一百零八问,讲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识、二无我,最后归到“如来藏识”。这部经的身份很奇特:它是唯识一系尊奉的“六经十一论”之一,名相之繁,在大乘经里数一数二;可它同时又是早期禅宗印心的凭证——达摩传法给慧可,留下的话是“吾有《楞伽经》四卷,亦用付汝,即是如来心地要门”,早期禅僧因此被称作“楞伽师”。用南怀瑾先生的话说,这部经的奥义“本为融通性相,指示空有不异”:性宗的空与相宗的识,它两头都占。
两头都占,是深,也是繁。经里连“如来藏”三个字都要设防——佛说“如来藏自性清净,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,如大价宝,垢衣所缠”,佛性在众生身中,如宝珠裹在垢衣里;大慧菩萨当场警觉,起身问:外道也说有常住的“我”,世尊说如来藏,与外道何异?一部讲心性的经,自己先防着人把心性执成“我”。深、繁,又处处设防。这样的经,做印心的凭证,毕竟太重了。
于是有了那个安静的换手:达摩付的是四卷《楞伽》,从四祖道信、五祖弘忍时起,风气渐变,《金刚般若经》的地位越来越高;到弘忍门下,付的已经是一卷《金刚》。一百零八问、八识、藏识,全数放下,只取“无住”一线。般若经在中国扎根,靠的从来不是加法,是这种减法。然后就有了那个尽人皆知的故事——
岭南新州,一个不识字的卖柴少年,听人诵《金刚经》,到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言下大悟。他问:此经从何处来?答:蕲州黄梅冯茂山,弘忍大师那里,劝人持诵此经,即得见性成佛。少年安顿了老母,北上黄梅。见面时,五祖问:你是岭南人,又是獦獠,怎么能作佛?少年答:人虽有南北,佛性本无南北;獦獠身与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
这少年是惠能。
故事到这里,般若已经完成了它在中国最深刻的一次转身:从译经之学、义学之辨,变成了“心地”之学。空不再需要论证——八不、四生、二谛、三谛,僧肇讲圆了,吉藏破尽了,智顗建全了——惠能一字不识,却从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一句里,把整个般若听进了生命。无住,就是空的工夫;生心,就是假的妙用;无住生心不二,就是中。五百年的义理,八个字收尽。
后来神会北上滑台设无遮大会,为南宗争正统,以《金刚经》立宗,把“无念”标作宗旨:无念不是什么都不想;所谓无念,是“于念而无念”——念头的第一义空,就是无念。再往后,“青青翠竹尽是法身,郁郁黄花无非般若”成了禅门家常语——这句话,正是僧肇“触事而真”的遥远的回声。般若学的中国化,到禅宗这里,连“般若”二字都可以放下了。
回看这条路:
三世纪,朱士行为求一部经,老死西域;四世纪,道安们在玄学的语言里比附“空”,比出了六家七宗;五世纪初,罗什入关,僧肇说“不真故空”“触事而真”,空第一次用自己的语言说话;六世纪,吉藏破邪显正,把空推到逻辑的尽头;同时智顗一心三观,把空建成圆融的殿堂;七世纪起,禅宗把殿堂也放下,一句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空从经卷走进了担水砍柴。
从“以无释空”到“即色是空”,从“格义”到“触事而真”,中国人学会说“空”,用了三百年。这三百年里,有走弯路的热忱,有误读的才情,有纠正的锋利,也有创造的胆气。弯路不算浪费——正是本无、即色、心无这些“讲错了的空”,把空这个词送进了汉语的血管,让后来者可以在自家语言里纠正它、超越它。
不过,故事讲到这里,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一个缺口。
整个般若传统——从六百卷大经到龙树,从僧肇到吉藏——讲的都是“空”:万法无自性。可是,若万法只是空,修行的是谁?成佛的又是谁?般若经说“度一切苦厄”,若没有一个能度的、能成的,菩萨行岂不是空转?龙树可以说“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”,可“得成”的那个东西,毕竟要有个着落。
印度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缺口。般若之后,《涅槃》《胜鬘》《如来藏经》一系经典兴起,提出“如来藏”“佛性”: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在缠名如来藏,出缠名法身。这套经传到中国,恰逢中国人刚刚学会说“空”、心里正需要一点“有”来安放修行的时候,立刻激起巨大的波澜——涅槃佛性之学,成为南北朝佛教的另一座高峰。而这个“一切众生皆有佛性”的说法,将和般若的“空”在中国相遇,撞出此后一千年中国佛学的主轴。
中国人学会了说“空”,接下来要学会的,是“不空”。
那是第四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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