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夜的医院,走廊尽头一间病房还亮着灯。一位老人弥留。家属没有哭喊,七八位素不相识的“莲友”围在床边,低声念着阿弥陀佛。护士从门口经过,并不惊异。在这家医院的安宁病房里,这样的告别几乎每周都有。佛号声不高,混着仪器的滴答,像水一样漫过房间。
古人见了这一幕,怕要诧异。念佛本是山林里的事,是庙堂里的事,是出殡法事上的事。一千多年里,汉传佛教住在深山:庐山、天台、嵩山、曹溪,高僧在山里开悟,在山里坐化。佛教与人间的关系,多半靠一条香烛和功德的路维持着。到了晚清,连这条路也快断了。禅堂里抱定一句“念佛是谁”,盲修死参;教下能讲几部经的法师,寥若晨星;寺院里最兴旺的事业,是替死人做经忏。佛教在中国活了两千年,活到只剩一口气。
然后是一百年前的转身。杨仁山在南京刻经,欧阳竟无在南京讲学,太虚在上海喊出三大革命,印顺在经论里重新抉出“诸佛皆出人间”。再往后,这口气渡了海:星云在宜兰组织歌咏队,证严在花莲收起五毛钱,圣严在农禅寺讲心灵环保。又渡回来:赵朴初在北京写下“发扬人间佛教的优越性”。医院走廊里那一声佛号,正是这一百年转弯的尽头——佛教没有死,它走进了病房、学校、灾区和菜市场。
这就是人间佛教。前六篇从四圣谛讲起,讲空、讲佛性、讲一心、讲禅净,都是义理的事;这一篇讲佛教怎样重新学会在人间走路。义理不落到地上,终究是纸上的;而落到地上的过程,满地都是争议、失败与妥协。这一篇,就讲这个过程。
十九世纪中叶,江南先遭了一场大火。太平天国起自广西,十余年间席卷中国最富庶的省份,而江南正是汉传佛教千年来的腹心之地——灵隐、栖霞、金山、焦山、天童、育王,名刹如林。兵燹过后,寺院焚毁,经版散佚,僧徒流离。战事平息,寺可以慢慢重修,散掉的藏经却再也凑不齐了。许多寺院想恢复讲经,连一部像样的经本都寻不出来。后来杨仁山在南京创办金陵刻经处,第一件事就是募刻大藏,直接的起因,正是这场浩劫之后的“书荒”。
外伤还在其次。太平天国的火是看得见的,佛教自己的病是看不见的,要命的是后者。
又过了几十年,第二重打击来了。这回不动刀兵,来的是新政。清末兴办学堂,苦于没有校舍经费,朝野的目光一齐投向寺院:寺院有屋、有田、有产,和尚又不能治国平天下,占寺办学,在许多人看来天经地义。提庙产、逐僧众、改寺为校,各省层层仿行,成为延续数十年的“庙产兴学”运动。
连蔡元培这样深通西学的人都看清了一层:庙产兴学对佛道的摧残,实际加剧了清王朝自己的崩塌。它摧毁的是底层社会最后一点精神依归。但在当时,佛教界几乎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官府之强尚在其次,佛教自己太弱才是根因:没有组织,没有言论,没有能站在时代水平上讲清楚“佛教是什么”的人。一座千年古刹,可以由一纸公文改作学堂,而满寺僧众想不出一句能对外界讲通的道理。这种失语,比失产更危险。
《世界佛教通史》把晚清民国佛教的问题归结为两个,都来自佛教自身。
一是新旧之争。传统与现代正面相撞,以太虚为代表的改革力量与丛林保守势力相持不下。此是后话,第三、四章要细讲。
二是僧俗之争。僧人与居士、与知识阶层的矛盾,贯穿晚清民国始终。出家人看不上居士“白衣说法”,知识阶层看不上出家人“自了生死”。佛教的社会形象,一路滑向两个极端:在士大夫眼中,它是清谈之余的点缀;在老百姓眼中,它是超度亡魂的手艺。
内部的景象更不容乐观。禅宗的禅堂里,抱定一句“念佛是谁”的话头,盲修死参。既无佛法正见指引,见地不明,方法不清,又无明眼善知识在旁边鞭策接引,宗门人才不出,已成不争的事实。教门之中,天台、贤首的招牌还在,能宣讲几部佛经和祖师著述的人,已经寥若晨星。净土一路,趋于自利自修,经典的研究日渐荒疏。律宗的寺院,渐渐只剩传戒一项功能,四分律的研习后继乏人。各宗之间还要互相指摘,当时流行两句话:
习禅者谓教是寻枝摘叶,学教者讥禅为哑羊无知。
一个病了的人,最怕的病,是不肯认病。清末的佛教,正统地位早已失去,义理研究早已荒疏,剩下的事只有两件:为死人做法事,为自己守庙产。而庙产眼看也守不住了。
外面,世界已经变了。轮船、电报、学堂、报纸,一样一样进来;科学、民主、进化论,一句一句叩门。基督教的差会办医院、办学校、办孤儿院,把“宗教能为人间做什么”这个问题,摆到了所有中国宗教面前。佛教被问住了。两千年里,中国人问过它生死,问过它祸福,问过它心性,但从没有一个时代这样问过它:你对这个社会,有什么用?
答不上来,就出局。明清以来的佛教,正答不上来。它早已习惯了躲进山林,躲进鬼神,躲进死后的世界。太虚后来一针见血:旧时的佛教,被帝王用作鬼神祸福愚民的工具,专向死后的问题上探讨。这样的佛教,遇到一个讲科学、讲现世、讲救国的时代,几乎没有存身之处。
十九世纪最后的几年里,稍有见识的佛教中人,都隐约感到了同一件事:再不变,就要死了。问题只在于,谁来变,怎么变,变到哪里去。
太平天国的战事平定之后,南京城里多了一处刻经的作坊。作坊主人杨文会,字仁山,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居士。他做过官,曾随使节到过欧洲,见识过蒸汽机与议院,也正是在伦敦,结识了日本佛教学者南条文雄。彼时中土的佛经经版大半毁于兵火,许多注疏在中国失传已久,反倒在日本保存着。杨仁山托南条文雄从东瀛一批一批搜购回来,校勘,刊刻,流通。金陵刻经处就这样办了起来:前店后坊,既刻经,也赠经,后来索性成了近代佛教复兴的大本营。
刻经这件事,看起来是出书,实际是续命。佛教学问荒废了几百年,想讲学,没有读本;想研究,没有善本。杨仁山先把“书”这个问题解决了。藏经刻出来,流布到各地寺院与读书人手里,荒了许久的义学,才有了重新发芽的种子。
他还嫌不够。光绪年间,又在刻经处办起祇洹精舍,自任教习,请谛闲、月霞这样的法师来讲天台与华严。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所新式佛教学堂,招收僧俗学生,佛经之外,还教英文和世学。精舍办了没几年就因经费停了,然而就这几年,门墙之内走出的学生,后来撑起了民国佛学的半壁江山。
梁启超在《清代学术概论》里写过一句极重的评语:
晚清所谓新学者,殆无一不与佛学有关系,而凡有真信仰者,率归依文会。
这份名单,长得超出想象。出家的,有后来重兴天台的谛闲、重兴华严的月霞,有仁山、普光、慧敏诸位法师,有将要搅动整个佛教界的太虚;在家的,有谭嗣同、章太炎、梁启超、宋恕、沈曾植、陈三立、夏曾佑,乃至后来做到大总统的黎元洪。欧阳渐在《杨仁山居士传》里清点师门:“谭嗣同善华严,桂柏华善密宗,黎端甫善三论,而唯识法相之学有章太炎、孙少侯、梅撷芸、李证刚、蒯若木、欧阳渐等,亦云伙矣。”
谭嗣同写《仁学》,把华严的“一多相容”接进变法图强的怀抱;章太炎在狱中读《瑜伽师地论》,出狱后以唯识解革命。这些人未必都守在佛教里,但近代中国最有血性的一批头脑,确实都到杨仁山的刻经处里取过火。杨文会“中国近代佛教复兴之父”的名号,出自梁任公笔下,并非门徒的私谥。
点燃这把火的,是居士,不是高僧。
这并非偶然。彼时的丛林,正如上一章所说,禅堂死参、教门荒疏,出家人里没有能担起复兴的人。反倒是在家的读书人,受过旧学训练,见过世界大势,又不必守着寺产过日子,先一步感到了佛教与时代之间的裂缝。杨仁山之后,欧阳竟无是居士,梁漱溟、熊十力是居士,再往后主持中国佛协二十多年的赵朴初,也是居士。僧俗之争由此埋下,居士能否说法、能否住持正法,争了几十年。这条线,下一章还要讲。
杨仁山临终,把刻经处交给了他的学生欧阳渐。火种递出去了。接下来,是把火烧得更旺,还是烧掉一些旧的东西,由接手的人来决定。

欧阳渐,字竟无,杨仁山门下的高足。老师圆寂时,正是辛亥之后兵荒马乱的年月,革命军攻打南京,欧阳渐住在危城里,守着刻经处的经版四十余日,一块版也没丢。一九一七年,《瑜伽师地论》后五十卷刻成,杨仁山的遗愿至此了结。欧阳竟无为此书写了一篇长叙,文中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:法相与唯识,应当分作两宗。千年来法相唯识并称,他偏要拆开。章太炎初看“惊怪其言”,细想之后释然,给了八个字:“识足以独步千祀。”
这就是欧阳竟无的做派:不从众,不怕怪,认定了学理上的是非,天王老子也不让。
一九二二年七月,支那内学院在南京正式成立。院训四个字:师、悲、教、戒。学院公开申明,在家众可以为师,可以说法,可以住持正法,矛头直指“居士弘法为非法”的旧规。先后到内学院游学讲学的,有吕澂、熊十力、汤用彤、梁漱溟、黄忏华、王恩洋、蒙文通、梁启超、陈铭枢。这份名单摆出来,民国学术史的一小半,都在这个院子里转过身。
在此之前一年,一九二一年,欧阳竟无应南京高师哲学研究会之邀演讲,题目本身就够写进思想史:
佛法非宗教非哲学,而为今时所必需。
非宗教:佛法里没有造物主可拜,没有灵魂可赎,它与西方意义上的宗教不是一回事。非哲学:它不止于概念游戏,最后要落到修证,落到生命本身的转化。而为今时所必需:在一个旧价值崩解、新价值未立的年头,这套向内追问心性的学问,正是中国人最需要的东西。三句话,把佛教从“迷信”的泥潭里捞出来,又从“空谈”的书斋里推出去,安放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上。
这个定位影响了此后整个世纪。直到今天,说“佛教不是一般意义的宗教”,几乎成了文化界的常识,源头就在这里。
欧阳竟无的学问,是从清算自家传统开始的。他讲《唯识抉择谈》,开篇先数中国化佛教的五大弊病,措辞之烈,千年少见。撮其大要:
一者,禅宗入中国后,盲修之徒以为直指本心、不立文字,见性即可成佛,何必名言,于是前圣典籍废而不用,佛法真义浸以微矣。二者,中国人思想笼统,于各种学问欠精密观察,在教理上未曾用过苦功,即凭私见妄事创作,著述愈多,错误愈大。三者,天台、贤首等宗兴盛之后,奉行者畛域自封,得少为足,把宗匠当成世尊再世,佛法之光愈晦。四者,学人于经典不知抉择,了义不了义、如理不如理,皆未之思。五者,全无研究方法,或视学佛为畏途,或执一行一门以为究竟。
五箭射出,几乎把中国佛教两千年最得意的东西——禅宗的直指、台贤的判教、净土的专修——挨个射了一遍。在他眼里,这些统统是“相似佛法”,是后世中国人自作聪明的产物,要救佛教,须回到印度,回到玄奘,回到法相唯识的精密学统里去。
这话当然激烈,也太狠。太虚后来与他分道扬镳,根源就在此:一个要回到印度找纯种,一个要立足中国开新局。但平心而论,欧阳竟无这一顿痛骂,骂出了民国佛学的学术品格。从此以后,研究佛教要用方法,要辨真伪,要讲版本源流,胡适、汤用彤、吕澂一路的现代佛学研究,都是顺着这条线走出来的。
支那内学院回答了“佛教是什么”:佛法非宗教非哲学,是一门精密的、可以用现代学术方法研究的学问。
它没有回答、也不打算回答另一个问题:佛教向何处去。内学院的门槛很高,唯识的名相很繁,这套学问可以造就第一流的学者,却安顿不了烧香拜佛的芸芸众生,更挡不住庙产兴学、兵火流离的世道。佛教若只有学院这一条路,复兴出来的将是一门书斋里的绝学,而不是一个活着的宗教。
杨仁山点起的火,到欧阳竟无手里,烧成了精密的光。要把这火光铺成普照的光,还需要另一种角色登场——一个革命家。
一九一三年三月,上海静安寺,寄禅法师的追悼会。寄禅是当时的中华佛教总会会长,为保护寺产入京请愿,客死北京,教内一片哀愤。就在这场追悼会上,二十四岁的太虚站出来,提出三个词:教理革命、教制革命、教产革命。后来他自己总结,这一场讲话,“揭开了整顿与振兴中国佛教之序幕”。
舆论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狠。濮一乘主编的《佛学丛报》骂它是“妄人之邪说”,“未免肆无忌惮”,尤其对教理革命,说出极重的话:恐怕非要“自命新佛之提婆达多从地狱复起不可”——提婆达多,是佛教史上分裂僧团的叛徒。骂到这个份上,等于宣判太虚是佛教的逆子。
太虚作《敢问佛学丛报》回击。他解释教理革命的本意:
我认为今后佛教应多注意现生的问题,不应专向死后的问题上探讨。过去佛教曾被帝王以鬼神祸福作愚民的工具,今后则应该用为研究宇宙人生真相以指导世界人类向上发达而进步。总之,佛教的教理,是应该有适合现阶段思潮底新形态,不能执死方以医变症。
“不能执死方以医变症”——用死方子治变化的病。这句话,是此后四十年太虚全部事业的纲领。
革命的第一仗,在镇江金山寺打响。一九一二年,太虚的同学仁山发难,带人进驻金山寺,要把这座江天名刹改成佛教大学,创办佛教协进会。太虚以三大革命为这场行动的理论指导。结果是一场大闹:守旧僧众激烈反弹,协进会顷刻瓦解,金山兴学以失败告终。
失败是失败了,反响却大得惊人。太虚晚年自述:
我的佛教革命名声,从此被传开,受着人们的尊敬,或惊惧、或厌恶、或怜惜。
尊敬、惊惧、厌恶、怜惜,四个词,道尽了一个改革者在旧世界里的处境。金山一役让佛教界看清:丛林不是讲理的地方,寺产、法眷、山头,盘根错节。太虚此后调整了路数:不再强攻寺院,转而办杂志、办学校,从造舆论、造人才做起。
一九二〇年,太虚把《觉社丛书》改刊为《海潮音》,宗旨两句话:“发扬大乘佛法真义,应导现代人心正思。”这份刊物一办几十年,是二十世纪中国佛教最重要的言论机关。一九三四年,《海潮音》出了一期“人间佛教专号”,把这两个字正式推上思想舞台。
学校也一所一所办起来:一九二二年武昌佛学院,一九二五年闽南佛学院,一九三二年汉藏教理院。武院僧俗兼收,要造就能整理僧制的出家师范,也要造就组织正信会的在家骨干。民国佛教教育四支——月霞的华严大学、谛闲的观宗学社、欧阳竟无的支那内学院、太虚一系的佛学院——论培养人才最多、持续时间最久、成绩最大,是太虚这一支。后来支撑中国佛教的几代骨干,多半出自他的门下。
三大革命里,太虚操了一辈子心的是教制。他自述一生“志在整理僧伽制度,行在瑜伽菩萨戒本”。前者是理想,后者是行持,理想全压在一部书上。
一九一五年,太虚写成《整理僧伽制度论》。这是为中国僧团画的第一张总图纸:全篇分僧依、宗依、整理僧伽、筹备进行四品,全国僧众该有多少额数,各宗怎样组织,住持凭什么资格,寺产归谁所有,分几步筹备推行,一一开列。图纸对准的病灶,是他看得最透的那个:中国的寺院早已变成一个个变相的家族,剃派传法派,师父传徒弟,子孙相继,各寺各兴家风,独成一国。要救僧团,先破这个家族制:住持由公请,寺产归十方,拿寺产去办学、去办慈济,让僧众各得其养、各尽其才。
十余年后,他又把这张图纸讲成三个口号。一九二八年《对于中国佛教革命僧的训词》,仿三民主义立三佛主义:佛僧主义,革命以僧人和寺院为基干,两千年留下的僧寺,弃短取长,绝不抛弃;佛化主义,以佛教善行化导社会,信众组织起来,进入军、政、农、工、商、学各界;佛国主义,改造国土,建设人间净土。训词里有一句话,最能见他的性情:中国佛教的革命,是为建设而革命,非为破坏而革命。
图纸画得精密,落地却难。太虚后来自己检讨:当年定全国僧额八十万,沿用的还是乾隆年间的旧数,洪杨一烧,庙产一夺,存者已不知有无五分之一。于是他再作《僧制今论》,再作《建僧大纲》,数字一减再减,方案一改再改,到他圆寂,一样也没有实行。制度是失败了;可是“僧团必须成为适应时代的现代组织”这一问,从此长在了中国佛教的骨头里。
太虚思想的核心,在《人生的佛教》这篇纲领里说得最透。他先诊断旧病:
旧行之佛教,厌离现实人生之心切,每重求后世之胜进或智生之寂灭,净土、密法,即应此希求之方便门也。然专以来世或寂灭为务,每与现实脱节,不能圆显佛法之功效。
诊断完,开方子:今倡人生佛教,以现实人生为基础,改善之,净化之,引发大菩提心,学修菩萨胜行,“即人即菩萨而进至于成佛,是人生佛教之不共行果也”。
人生佛教有四重目的,第一条叫“人间改善”:以五戒等善法净化人间,家庭伦常、社会经济、教育、法律、政治乃至国际公法,若能本佛法精神从事,都可以臻于至善。太虚特意申明,这一条虽与科学、哲学、儒家相通,佛教却有其不共的特质,正可以本此特质,融摄科、哲、儒学所长。这是第三篇讲的般若“不坏假名”、第五篇讲的一心“即俗即真”,在二十世纪的落地方式:不废世间法,而成就出世间。
一九四六年,抗战胜利第二年,太虚在镇江金山寺讲《人生佛教》,话讲得越来越白:
学佛,并不一定要住寺庙、做和尚、敲木鱼,果能在社会中时时以佛法为轨范,日进于道德化的生活,就是学佛。
三十四年,从金山兴学到金山说法,还是那座寺,已经换了人间。
由人生佛教再进一步,是面向社会全体的人间佛教。一九三三年十月,太虚在汉口市商会讲《怎样来建设人间佛教》,下了最明确的定义:
人间佛教,是表明并非教人离开人类去做神做鬼,或皆出家到寺院、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,乃是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,使人类进步,把世界改善的佛教。
与此相配,他提出“佛国主义”,即建设人间净土:菩萨修行就是庄严国土,就是改善社会国家,使社会善化、净化、美化;在《建设人间净土论》里,他把道理推到每个人心里:遍观一切事物皆从众缘变化,而变化的出发点在人心,既人人皆有此心力,则人人皆有创造净土的本能,不必离开这个浊恶的社会另求清净,“由此人间可造成为净土”。这是《维摩诘经》“心净则国土净”一句古话,在两千年后最响亮的一次回响。
太虚讲人间净土,底气是从经典里来的。他一生最看重的经,是《维摩诘经》,前后多次开讲,留下《维摩诘经讲义》《维摩诘经别记》几种讲录。选这部经,眼光极准:经的开篇《佛国品》,宝积问什么是菩萨净土之行,佛的回答一路排下去:直心是菩萨净土,深心是菩萨净土,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,无一样不是菩萨净土;归结到一句:心净则佛土净。舍利弗心存疑惑,佛以足指按地,这个荆棘丘陵的娑婆世界,当下现出庄严。维摩诘说得更彻底:跛行喘息、蛆飞蠕动的众生之土,正是菩萨成佛的国土。心净处即是佛土——太虚建设人间净土的全部构想,就从这一句里长出来。
他的学生把这条路推得更宽。印顺后来讲《佛在人间》,说大乘的入世精神,应当像《维摩诘经》那样,普入各阶层。士农工商,军政教学,哪一种职业里没有可做的事,哪一个岗位上不能行菩萨道?菩萨道从寺院里走出来,落到各行各业的手上,人间佛教才谈得上建设两个字。
这条经典的线,前头早已埋下。第三篇讲般若,讲维摩诘的不二,烦恼与菩提不二,世间与出世间不二;第五篇讲一心,讲即俗即真。人间净土,是这两层义理落到地上的样子。后来圣严在台湾讲心灵环保,从人心净讲到环境净,源头还是这一部经。
太虚有一首偈,是他一生思想的浓缩,也是人生佛教最著名的四句:
仰止唯佛陀,完成在人格。人成佛即成,是名真现实。
佛不在天上,在人格的完成里。成佛不是死后的事,是做人做到圆满处的事。
论事功,太虚大半是失败的:教制革命没能动得了丛林,教产革命挡不住庙产兴学,他设想的僧团整顿,到他圆寂时一样也没成。一九四七年,太虚圆寂于上海,年五十九。
但论思想,他是这百年的第一人。人生佛教、人间佛教这两面旗子,从他手里竖起来,此后大陆与台湾、僧团与居士、官方与学界,凡言现代佛教者,没有人能绕过他。化声早在一九三五年就看清了太虚路线的方向:“由出世而趋向世间……不但即人间而改造人间,还要入地狱而庄严地狱,所谓‘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’,这才是真正行菩萨道。”
火种既然点着,争论也随之而来:人间佛教,究竟“人间”到哪一步为止?最先把这个难题挑明的,是太虚自己的学生。
印顺,太虚门下的学僧,后来成为二十世纪汉传佛教著述最丰、影响最深的论师。他继承老师的人间佛教,却又把它往深处推了一层,推到一个连太虚都要起身反驳的地方。
印顺的出发点,是佛经本身。他在《阿含经》里读到一句:“诸佛皆出人间,终不在天上成佛。”这句话让他震动:原来佛陀本来是在人间的,佛教的根,从来扎在人间。据此他断言:真正的佛教是人间的,唯有人间的佛教,才能表现佛法真义。所以人间佛教绝非新造,他说:
从人而学习菩萨行,由菩萨行修学圆满而成佛——人间佛教,为古代佛教所本有的,现在不过将它的重要理论,综合的抽绎出来,所以不是创新,而是将固有的“刮垢磨光”。
刮垢磨光,四字极稳:不另起炉灶,只给旧铜镜除锈,把两千年蒙在佛教身上的神化、鬼化、山林化的锈磨掉,还它人间本色。
印顺一生治学,有一句总纲,自述抉择“全体佛法”的态度:
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,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,梵化之机应慎,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,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。
三句话,三层意思。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:回到《阿含》时代那种亲切、真实、不离人间生活的佛教;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:发扬大乘菩萨道的慈悲利他;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:后期佛教也不是全无是处,择其确当者而取之。
中间夹着四个字:梵化之机应慎(他处引作“天化之机应慎”,两本并传,意指相同)。梵化、天化,都是说佛教发展中那种不断把佛陀神格化、把修行密教化、把人间佛陀抬成天上神明的倾向。印顺对此保持最高的警惕:中期大乘的行解可以宏传,但乘机混入的天神气息,必须慎之又慎。这四个字,是他对太虚兼容并包路线的委婉修正,也是他与整个中国传统佛教保持距离的标志。他看中国佛教,病在“重玄理、重证悟、重死后”,与欧阳竟无的五弊之判,遥相呼应。
一九四三年,《印度之佛教》出版,印顺把书呈给老师。太虚读后,写下措辞克制的批评,师徒之间一场著名的义理之辩由此公开。太虚说:
佛法应于一切众生中特重人生,本为余所力倡,如人生佛教,人间佛教,建设人间净土,人乘直接大乘,由人生发达向上渐进以至圆满即为成佛等。然佛法究应以“十方器界一切众生业果相续的世间”为第一基层,而世间中的人间则为特胜之第二阶层……原著以《阿含》“诸佛皆出人间,终不在天上成佛也”片言,有将佛法割离有情界,孤取人间为本之趋向,则落人本之狭隘。
老师担心的是“人本之狭隘”:佛法以一切有情为所缘,十方器界、六道众生,人间只是其中特胜的一层;若单拈“诸佛皆出人间”一句话,把佛法整个收进人间,会不会把佛教变小,变成人间的伦理学、人间的社会学?
学生担心的是另一头:佛教若不以人间为本,一放手就滑向天化、神化、鬼化。这在印度和中国都演过一遍,结果是佛陀成了天上的神,经忏成了超度鬼的手艺。两千年“人死了找和尚”的佛教,就是这么来的。
同一个“人间”,老师怕它太窄,学生怕它不牢。这场辩论没有胜负,因为它问的本来就是真问题:出世与入世的边界,究竟画在哪里?此后人间佛教的所有实践,都要在这条线上反复找位置。
争论归争论,人间佛教已成本时代的主流思潮,挡不住了。太虚的弟子法舫,把它定义到最彻底处:
人间佛教为一切佛教之大总法门。一切佛教,不离人间佛教,故建立人间佛教者,使人间即佛教,佛教即人间,佛教全为教化人间故,则人间外无佛教,故曰人间佛教。
人间外无佛教,六个字,把出世与入世的千年拉扯,压成一句断言。法舫还写了《人间佛教史观》,把人间佛教分作四期:释尊与小乘时代是古代的人间佛教,马鸣至隋唐是中古的人间佛教,佛教入藏遍于亚洲是近世的人间佛教,二十世纪的世界佛教运动,是现在的人间佛教。另一弟子大醒说得更激切:全人间都在静待新时代的变动,民众在内忧外患中“急切共同要求”一种新的改造,人间佛教的和乐国,正是这种改造。甚至有人把人间佛教与社会主义并论,说打破畛界、反对压迫、分工合作,二者是一致的。这话在今天读来新鲜,在当年却是认真的思想实验。
至此,义理已经完备:太虚立其大,印顺致其精,法舫畅其辞。剩下的问题是实践。而实践的舞台,出乎意料,不在南京,不在上海——在海的对岸。

一九四九年,大江大海,无数人命运改道。人潮里有几个年轻的僧人:二十二岁的星云,从南京栖霞山一路南行,漂到台湾;十九岁的圣严,已经入伍,随军渡过海峡。他们谁也不知道前途在哪里。台湾的佛教,彼时底子很薄,日本五十年的殖民留下的是日式佛教的余绪,汉传的正统,要等这些年轻人上岸之后,一点一点重新挣回来。
太虚圆寂两年了。他立下的旗子,由这一代人在另一片土地上接了过去。
星云的路,是从宜兰雷音寺走出来的。一九五二年,他在寺里成立念佛会、弘法会、歌咏队、学生会,办星期学校、幼儿园,自己跑到广播电台去讲佛法。歌咏队让年轻人唱着歌走进佛门,这在老辈人看来简直离经叛道,星云却看得明白:佛教要进入现代社会,先要现代人肯走进来。此后十几年,他办《人生》月刊、办佛教文化服务处、办寿山佛学院,一步一步,把“弘法”两个字从讲经扩大到教育、出版、广播。
一九六七年,星云在高雄大树乡开创佛光山,立下四大宗旨:
以教育培养人才,以文化弘扬佛法,以慈善福利社会,以共修净化人心。
这四句,正是太虚人间佛教清单的制度版。此后的佛光山,办大学、办佛学院、设图书馆出版社、开义诊、办育幼院老人之家,又办报纸、办电视台;一九八〇年走出台湾,分院遍及全球。在马来西亚,佛光山的东禅寺元宵节灯会,首相到场与十万人同庆。佛教走到这一步,早已越出“山中一方香火”,成了一个现代社会的文化器官。
圣严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十三岁出家,做过经忏,当过兵,一九五九年依东初老人再度披剃,随后在高雄山中闭关六年。出关之后,他做了一件中国僧史上极少有人做的事:去日本考学位。一九七五年,四十五岁的圣严拿到立正大学文学博士,论文写的是明末蕅益智旭。一个从经忏佛事里走出来的僧人,把自己重新打造成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法师。这条路,正是欧阳竟无的学院与太虚的佛学院,在下一代人身上的合流。
一九八九年,圣严创立法鼓山,提出总纲一句:“提升人的品质,建设人间净土。”路径是“心灵环保”:人心的污染,是比河水污染更深的污染,心净了,行为才净,环境才净。他把这个道理拆成普通人记得住的话:四安,安心、安身、安家、安业;要做到四安,须用四它:
面对它,接受它,处理它,放下它。
八个字,是禅宗“活在当下”最白话的一次翻译。后来圣严又陆续提出四环、四要、四感、四福,归总成“心五四”运动。连《世界佛教通史》的编者都忍不住评一句:概念太丰富了,外界反而看不清楚法鼓山的定位。这批评不算冤枉。但批评的另一面是事实:法鼓山的大学院、大普化、大关怀三大教育,确实把“改造人心”四个字做成了学院、课程与运动。它的目标就一句话:通过改造人心,建成人间净土。
第三条路,最小,也最深。证严,台中清水人,俗名王锦云,一九六三年依印顺导师出家。拜师那天,印顺送她六个字:“为佛教,为众生。”
一九六六年,她在花莲创立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。起因据说是一件小事:她在医院看到一位原住民妇女,因为交不起手术保证金,只好被抬回去,地上一滩血。证严由此发愿,要做救苦的事业,不等有钱,从现在做起:三十位家庭主妇,每天在竹筒里存五毛钱,后来慈济人称“竹筒岁月”;六位弟子跟着她,做婴儿鞋换钱。五毛钱能做什么?证严的回答是:日日不断,就是力量。
此后的事,大家都知道:四大志业,慈善、医疗、教育、人文;扩为八项,加上国际赈灾、骨髓捐赠、环境保护、社区志工。一九八六年,花莲慈济医院启业——当年那个交不起保证金的地方,有了一座不收保证金的医院。到二〇一五年,慈济的分支与联络处遍布五大洲四十多个国家,超过三百二十处。弟子叫她“上人”,她自号“静思”。一个师父,一句话,五毛钱,做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数一数二的佛教慈善组织。
回看这三条路:星云把佛教做成教育与文化的体系,圣严把佛教做成心灵的学问,证严把佛教做成救苦的组织。路径不同,底子是一个——都是“为佛教,为众生”,都是太虚那句“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”。
一百年前,太虚在汉口讲“佛国主义”,说要以佛教精神改善经济、政治、教育、文化,时人当成书生的空想。一百年后,医院、大学、报社、骨髓库、赈灾队,一样一样摆在那里。人间佛教至此才算落了地:它从主张长成制度,从一位大师的人格,落成千百万志愿者的日常。
海对岸开花的时候,大陆这边是另一番光景。一九五三年六月三日,中国佛教协会在北京成立。圆瑛任会长,赵朴初任副会长兼秘书长。细看那份名单,颇有意味:虚云、达赖、班禅任名誉会长,能海也在副会长之列。同一个年表里,虚云在修复云居山真如禅寺,能海率弟子上五台山开荒造林、重建律宗道场,持松在上海静安寺设立真言宗坛场,恢复失传已久的唐密。旧佛教最后的背影,与新中国的宗教格局,就这样并排在了一页纸上。
名单里的虚云,要多说两句。他一八四〇年生人,咸丰八年(一八五八)在鼓山涌泉寺披剃,一八九五年住高旻寺,禅七中沸水溅手、茶杯落地,就此开悟。此后六十余年,他自守几条规矩:不做现成的住持,不创建新寺,不住城市闹镇,不私蓄钱财;专拣荒废的祖师道场去住:云南鸡足山祝圣寺、昆明云栖寺、福建鼓山涌泉寺、广东曲江南华寺、乳源云门大觉寺,最后加上云居山真如寺,六大祖庭在他手里一一重光,沿途修复寺院庵堂八十余座;修成一处,交出去,转身再进下一处废墟。一九五九年,他在云居山圆寂,世寿一百二十,从道光二十年一直走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第十年。
此后三十年,风雨如晦,不必细说。佛教与这个国家一起,经历了它能经历的一切。
一九八〇年,七十三岁的赵朴初出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。这位诗人、书法家、居士,是太虚当年器重的后辈,身上背着人间佛教的正统记忆。一九八三年十二月,中国佛协第四届理事会第二次会议,赵朴初作《中国佛教协会三十年》报告,正式提出:“提倡人间佛教积极进取的思想,发扬人间佛教的优越性。”人间佛教,从此成为中国大陆佛教发展的指导方针。
他讲的人间佛教,极朴素。在《佛教常识答问》里,他反复申明:人间佛教的主要内容,就是五戒、十善——不做坏事,多做好事,把做人的本分做圆满。听起来浅,来历却深:这正是太虚“人间改善”的第一义,以五戒净化人间;也是印顺“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”的另一种说法。赵朴初把高深的名相全部卸掉,只留下一个普通人够得着的门槛。一九九三年,《中国佛教协会四十年》报告,他又提出信仰建设、道风建设、人才建设,三个建设,说关键是人才。这句话,与八十年前太虚办佛学院的苦心,隔着两代人,接上了头。
二〇〇〇年五月,赵朴初圆寂,年九十三。他身后,大陆佛教沿着“人间佛教”四个字重建道场、恢复学院、兴办慈善,走到今天。
还有一条线,要回头交代。第六篇结尾说过,释迦遗言“末世唯密宗与净土流布”,净土的事讲过了,密宗呢?
密宗在近代,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。民国初年,西藏喇嘛白普仁、多杰格西到北京弘扬藏密,引起僧俗震动。一九二四年,汉僧大勇在北京慈因寺成立藏文学院,后改“留藏学法团”,要贯通日本东密与西藏密教,建立完全的中土密教。学法团入藏途中被阻于甘孜,大勇一九二九年圆寂在那里,年仅三十七岁。同团的法尊继续西进,入拉萨哲蚌寺,苦学九年,得格西学位,后来应太虚之请回重庆主持汉藏教理院,译出《菩提道次第广论》《密宗道次第广论》等三十余部。藏传显密的骨干论典,从此有了可靠的汉译。另一位能海法师两度入藏,依止康萨仁波切,回汉地后大弘格鲁教法,被尊为“近代汉藏显密圆通的爱国高僧”。
南怀瑾亲历过那段岁月,他的评论最冷静:各地僧俗入藏者风起云涌,成了佛学界一时的时髦,而若干人士对汉地自己的佛法欠于真实了解,偏颇地倾向密教,视为最高无上:“这种现象与风气,恰与盲目地崇拜西洋文明、抛弃国粹,时间和情绪,都在同一时候产生,实在为这一时期中国文化的病态。”对外来的好东西,迎之唯恐不及;对自家的旧东西,弃之唯恐不速。这两种情绪是同一种病,只是朝向相反。人间佛教要立的,正是这个中正:既不回到山林,也不扑向神坛,就在人间站稳脚跟。
佛教近代的转身,还借了另一股力:科学。早在一九〇二年,梁启超在《新民丛报》发表《论佛教与群治之关系》,一口气说了六个“而非”:
乃智信而非迷信,乃兼善而非独善,乃入世而非厌世,乃无量而非有限,乃平等而非差别,乃自力而非他力。
这六句,是近代知识人替佛教拟的第一份“身份证明”:先摘掉迷信的帽子,再坐实入世的本色。此后王季同(王小徐)以电机工程学者的身份写《佛法与科学之比较研究》,尤智表写《一个科学者研究佛经的报告》,用近代科学的语言讲缘起、讲无常。这股“以科学证佛法”的风气,今天看难免牵强,但在当时,它替佛教挡掉了“迷信”这顶帽子,为人间佛教争得了进入现代知识世界的门票。
一百年过去,问题换了个方向再问一遍:在知识经济、全球化的今天,佛教还有没有用?方立天在《中国佛教哲学要义》的结语里,把这当成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。他的诊断是:当今世界,物质财富与人的物欲同步快速增长,有人在富裕舒适中丧失了人性和价值:物质生活提升,精神生活下降;科学知识增多,道德素养欠缺。这种反差,是一种人文精神的危机、价值的危机,它成为当今人类进步的重大障碍。
方立天在这里看到了佛教的契机:现代化造成的信仰危机、道德失落,为具有宇宙整体理念、追求生命超越的佛教哲学,提供了调整人的心灵、进而调整人与人、人与自然关系的空前的历史契机。他更进一步指出,佛教的平等理念、人我互相尊重的思想,有助于人类和平共处,“建设人间净土”。注意这个词,太虚的词,进了学院派哲学家的结语。义理与人间,至此不再分两家。
第六篇讲《坛经》,留了一句话没有展开,现在到了展开的时候:
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。离世觅菩提,恰如求兔角。
南怀瑾讲这四句,讲得最分明:佛法在世间,是见地,也是行愿。见地:离开世间,没有觉悟可求,兔子头上没有角,世外没有菩提;行愿:正因为世间是五浊恶世,才需要布施,需要守戒,需要在这里自度度人。他又讲《维摩经》的莲花:莲花不长在干净的泥土上,不长在高山顶上清净的地方,要在最脏、最浊、最低下的地方,才长得越茂盛、越清香,而且纤尘不染。
一千三百年前的曹溪,一百年前的上海,四十年前的花莲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人间佛教非自二十世纪始,不过是把六祖早就说过的话,用二十世纪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。

这篇文字从医院走廊里的念佛声写起,绕了一百年,现在可以回到那条走廊了。
那位弥留的老人,床边围着的莲友,多半不是出家人。他们白天是职员、主妇、退休教师,下了班来助念,念完各自回家。他们不懂唯识的名相,也未必说得清天台华严,但他们知道五戒十善,知道“面对它,接受它,处理它,放下它”,知道在这个岗位上,陪一个陌生人好好走完最后一程,就是修行。赵朴初说人间佛教的主要内容就是五戒十善,听起来太简单了;可是把它放进安宁病房的深夜里,放进灾区的帐篷里,放进骨髓库的捐献登记里,就知道这简单有多么难,又多么重。
今天的年轻人,活在另一种“危局”里:没有太平天国,没有庙产兴学,有的是无尽头的竞争、还不完的贷款、回不完的消息。方立天说的“物质生活提升,精神生活下降”,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的日常体验。焦虑成了底色,躺平成了口号。
佛法对此能说什么?圣严的四它,可以当作一个样本来看。面对它:不逃,逃是逃不掉的,焦虑不会因为刷两小时短视频而消失;接受它:承认事情已经是这样,承认自己会累、会怕、会输;处理它:在承认之后,做此刻能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;放下它:做完之后,结果交给因缘,不再反刍。这八个字没有一句佛学术语,却是缘起与无我最浅白的应用:事上尽力,心上放下。它与躺平的区别也正在这里:躺平是“不面对”,四它是“全面对”;躺平是心的撤退,四它是心的站稳。
人间净土也一样。太虚说,人人有创造净土的本能,不必离开浊恶的社会另求清净。这话的反面同样成立:若不改善这个人间,躲进任何一个“净土”里,躲进去的还是那颗没有改造过的心。净土这回事,从来不是逃离人间的船票;它更像一份改造人间的合同,要一笔一画在地上兑现。
当然,质疑一直在。佛教做医院、办大学、搞赈灾,做着做着,会不会做成一个慈善机构,而把“觉悟”两个字弄丢了?出世的那一头,谁来看守?
这并非外人的苛责,倒先出自教内自己的警惕。江灿腾研究台湾当代佛教,就反复辨析太虚“人生佛教”与印顺“人间佛教”的判教差异,追问人间化的边界。而最好的回答,早就写在师徒那场辩论里:太虚警告“人本之狭隘”:佛法不能只缩小成人间伦理;印顺警告“梵化之机应慎”:佛法也不能再膨胀回天上神明。两个警告对着放,就是人间佛教的护栏:一头不许它变成俗世的福利业,一头不许它变回神坛上的香火。《世界佛教通史》的结语说得恳切:人间佛教是二十世纪中国佛教最重要的一笔精神财富,但它的未来,不能割裂中国佛教的传统——批判明清的弊端,是为了更好地发挥中国佛教的正面价值,剥离山林佛教的消极隐遁与死人鬼神的低俗迷信,恢复那个积极进取、服务社会的大乘菩萨精神。
守住了这两头,人间佛教才立得稳。守不住,它就会在两千年佛教史上再添一次教训:佛法死于逃避人间,也会死于溺于人间。
这个系列,从白马东来讲起。第一篇讲两千年的通史,第二篇讲四圣谛与大乘的地基,第三篇讲般若的空,第四篇讲佛性的有,第五篇讲一心的圆融,第六篇讲禅与净的修行,这一篇,讲佛教怎样回到人间。七篇下来,义理的骨架和历史的血肉,都摆在这里了。
回头看,两千年汉传佛教,只问了一个问题:佛法如何住世?道安回答过,慧能回答过,永明延寿回答过,太虚、印顺、赵朴初、证严,都在回答。答案换来换去,总不出《坛经》那四句: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,离世觅菩提,恰如求兔角。
走廊尽头,佛号声停了。老人走了,面容平静。莲友们合十,轻手轻脚退出病房,走进各自的夜色里。明天他们还要上班、买菜、接孩子,佛法就在这些事里面,不增不减。
一、太虚说,学佛并不一定要住寺庙、做和尚、敲木鱼。如果修行可以在病房、公司和菜市场里进行,那么“出家”这件事的意义,还剩什么?
二、人间净土与躺平主义,看起来都是对现实的失望。一个是改造人间的合同,一个是退出人间的声明——你分得清自己的失望,属于哪一种吗?
三、太虚怕人间佛教太“人”,印顺怕佛教太“天”。出世与入世之间那条线,如果由你来画,你画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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