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汉地的丛林里,有两个地方最能看出中国佛教后来的模样。
一处是禅堂。天没亮,僧人鱼贯而入,各归各位,盘腿坐下。堂中点一炷长香,香烧多久,人就坐多久,大约一个半时辰。止静时满室无声,只有香灰偶尔落下。监香师拎着香板来回巡,谁打瞌睡、谁弯腰,香板便落在肩上,不重,足以惊醒。坐香的人心里只一件事:照顾话头,看住这一念。
一处是念佛堂。也坐,也绕,却不打坐参究。起腔的领一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满堂跟着念,一声接一声,从清晨念到黄昏。念的人里有受戒的比丘,也有隔壁村镇来的老居士,下了工,洗净手,进来就跟着念。他们心里也只一件事:这一句佛号,念到一心不乱,临终好往生西方。
一座寺院,常常两堂都有,中间隔一堵墙。墙这边坐香的说:心即是佛,莫向外求。墙那边念佛的说:我是凡夫,全仗佛力接引。一个靠自力,一个靠他力。这一堵墙,隔开了中国佛教后半段一千年。
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?回头看,是在一场大火之后。
唐武宗会昌五年,朝廷下诏灭佛:拆寺四万余所,僧尼还俗二十六万,铜像钟磬熔了铸钱,经卷散佚。这一把火,把盛唐佛教的家底烧掉大半。靠译经立宗的,典籍一失便断了根,三论、唯识从此一蹶不振;靠寺院庄园养着的,华严、天台伤了元气,要靠后世重新结集。火过之后还能自己站起来的,只有两家:禅和净。
禅不靠经卷,本来就说不立文字;不靠寺院,百丈立丛林,一日不作一日不食,山头田里就能活下去。净更不靠什么,一部经、一句佛号,村村户户都能念。会昌这把火,烧出一个朴素的结果:往后一千年,汉传佛教的天下,基本是禅与净两家的天下。别的宗派还在,谱系还在,但讲到修行、讲到人心,争的是这两家,合的也是这两家。
上一篇讲“一心”,末尾留下一问:道理上心与佛不二,可落到实处,这一念如何收摄?
这一篇就是中国佛教交出的两份答卷。
一份是禅:这一念是自家的事,收回来,看住它。达摩面壁,收在壁上;道信守一,收在“一”上;临济喝人,收在“歇”字上;宗杲看话头,收在一个“疑”字上。手段换了四代,要的都是把这一念从散乱里拽回来,自己作自己的主——这叫自力。
一份是净:这一念交托出去,系在一句佛号上。昙鸾判难易二道,说末法众生心弱,靠自己是难行道,仗佛愿是易行道;善导说观想太难,直劝专称名字。佛号是一条绳,这一念系上去,由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代你持守——这叫他力。
两份答卷,开头是同一道题,写到中途几乎成了对台,末了却又合为一处。这篇要讲的,就是这一千多年的分与合:达摩从南边来,东山法门在黄梅住下,曹溪的顿教北上争统,临济的棒喝打出一个时代,宗杲把禅宗炼成一句话头——这是一条线。庐山结社,昙鸾烧掉仙方,善导在长安劝人称名——这是另一条线。两条线各自走了几百年,到永明延寿手里,被拧成一股:禅净不二。
先从头说起。从那个传说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的人说起。

嵩山少室山下,少林寺的山门外立着“面壁”二字的石刻。传说菩提达摩在寺后山洞里对壁而坐,一坐九年,影子印进石头。后来慧可来求法,雪中站了一夜,断臂明志,达摩才回身问一句:你求什么?
这个故事每个中国人都熟。可要较真问一句:达摩是什么人?答案立刻乱了。
最早的记载在《洛阳伽蓝记》。杨衒之与达摩大体同时,他笔下的达摩是“波斯国胡人也,起自荒裔,来游东土”,自称活了一百五十岁,走到洛阳,看见永宁寺宝塔壮丽,口唱南无,合掌连日,赞叹这样的建筑阎浮提所无。这个达摩像个朝圣的香客,不像传法的祖师。
道宣《续高僧传》里的达摩换了副面孔:南天竺婆罗门种,泛海至广州,梁朝时北上入魏,“随其所止,诲以禅教”。唐以后的禅宗灯史继续往上添:他是南天竺国王第三子,师事般若多罗,泛海三年抵广州,见梁武帝话不投机,一苇渡江。越到后世,细节越丰富,离杨衒之那个波斯游僧越远。
一百年前的胡适动手清理这笔账,写《菩提达摩考》,结论是:达摩大约是实有其人,事迹却多是后世添枝加叶;添得最多的恰是禅宗自己,祖师越神,法统越稳。印顺法师的看法稍有不同:他认为《二入四行》大体保存了达摩教法的原貌,不能把文献一并疑掉。两家争到如今,学界能达成的共识有限而清楚:达摩的历史身影或有,其形象则是一层一层被神话堆出来的。南怀瑾翻完这些材料,只给四个字:终为疑案。
说不清其人,说得清其法。达摩留给后世的,传记靠不住,靠得住的是一套十六个字便能说完的法门:二入四行。
还要先说清一件事:禅不是达摩带来的。
达摩渡江在梁普通年间,约公元五二〇年前后。而早他一百多年,安世高已在洛阳译出《安般守意经》,教人数息、相随、止、观、还、净,一套精密的呼吸禅法,后来叫禅数之学。再往后,康僧会在建业译经,说禅那之道是“诸佛之大乘”;道安大师讲禅,称之为“趣道之要径”;鸠摩罗什的弟子僧睿说得更急:禅法未传,厝心无地——没有禅法,这颗心连个安放的地方都没有。
有一部经要单独说,就是支娄迦谶译的《般舟三昧经》。此经讲一种念佛法门:一心念阿弥陀佛,经九十日,能于定中见佛,“十方诸佛,悉在前立”。这是汉译最早的大乘念佛经典。它的意义在于:禅宗还没影子的年代,念佛与禅定已经是一回事。般舟三昧是禅,念的却是佛。本篇两条线的源头,在这里就埋下了。后来道信说“念佛即是念心”,不过是把这个古老的合流重新说破。
所以达摩来的时候,中土早有禅。他带来的,是在旧禅之外另立的一种禅法,和一个新的方向。
这套法门收在《菩提达摩入道四行观》里,昙琳所记,道宣引用过。它的文本来历,二十世纪有了新说法:敦煌藏经洞里发现了此文的唐代写本,编号 S.2614V,是现存最早的抄本。写本就在眼前,至少证明一件事:这十六个字的法门,唐人真在读,真在传,不是宋代灯史编出来的。
全文不长,骨架是二入与四行。二入,是理入与行入。
理入,是经教与观行并进的一条路:藉教悟宗——借助经教,悟入“含生同一真性”这个宗旨;深信人人都有佛性,只是被客尘烦恼遮覆;于是凝住壁观,心如墙壁,无自无他,凡圣等一,坚住不移,更不随于文教;最后与道冥符,寂然无为。三个步骤,从信到观,从观到合。
理入者,谓藉教悟宗,深信含生同一真性,但为客尘妄想所覆,不能显了。若也舍妄归真,凝住壁观,无自无他,凡圣等一,坚住不移,更不随于文教,此即与理冥符,无有分别,寂然无为,名之理入。
“壁观”二字最费猜。后人把它坐实成面壁而坐,附会出九年的年数,连“影石”都凿了出来。现代学者另有解释:壁是比喻,心像墙壁一样内外不起、风摇不动;也有文字学者疑心写本传抄有误。争不出定论,倒也不必争。达摩的壁观是不是面墙的姿势,无关紧要;它指向的是心不散乱的功夫。后世传说把比喻坐实,恰是禅门常事:话头如此,公案如此,连祖师的身世也如此。
四行,是行入的四种行法:报怨行,逢苦不忧,知是宿业所感,甘心忍受,不起怨怼;随缘行,得失随缘,荣辱不动于心;无所求行,有求皆苦,无求乃乐;称法行,性净之理,目之为法,依此而行,檀施无吝,达解三空。
理入是见地,四行是功夫。见地由教入,功夫在事上验。方立天指出,这套法门把信、解、行、证缩成最简的一路:信自心是佛,然后念念不起,事事随缘。后世禅宗千变万化,底子还是这十六个字。
达摩这套法,靠一部经传下去。
他把四卷《楞伽经》传给慧可,说:我观汉地,惟有此经,仁者依行,自得度世。《楞伽》讲如来藏自性清净心,正与“含生同一真性”相应。慧可传僧璨,僧璨传道信,三代单传,都奉《楞伽》为心要,这一系后来被称为楞伽师。唐人净觉作《楞伽师资记》,就把达摩记成楞伽一系的开山。虽然此书成于唐代,距达摩已远,这层“达摩与楞伽”的关系,学界至今有人信、有人疑,但楞伽师自己是一直这么认的。
他们过的日子也苦。道宣记载,这一系禅僧“常赍四卷《楞伽》以为心要,随说随行”,头陀行脚,居无定所,托钵乞食,孤身往来。没有寺院,没有徒众,一部经、一个行囊,从北到南。禅在最开始,是穷人的修行,是山林里的修行。
南怀瑾提醒过一句话:通宗不通教,开口便乱道。达摩教下“藉教悟宗”,教是楞伽,宗是自心,两头都要。后世禅宗号称不立文字,把经教扫开,达摩若有知,怕不认这笔账。他自己就是带着经来的。达摩还留下一首偈:摩尼珠,人不识,如来藏里亲收得。六般神用空不空,一颗圆光色非色。人人有颗宝珠,收在自家藏里,只是不认得。整篇禅宗史,说到底就是叫人认回这颗珠子。
达摩寂于五三〇年代,葬熊耳山。传说他死后三年,魏使宋云从西域回来,在葱岭遇见他,手里拎着一只鞋,独行西去。开棺一看,棺里只剩一只鞋。
只履西归,故事到此收尾,收得干净,也收得含糊,和这位祖师的一生正好相配。
他留下的东西不多:一套二入四行,一部四卷楞伽,一系头陀禅僧。这三样东西在中原的山林里传了三代,无声无息。一百多年后,才有第四代的那个人,在黄梅的双峰山上停下来,不再走了。他要建寺院,收徒众,把山林里的禅,变成天下的禅。
唐武德年间,约公元六二〇年,一个中年僧人渡过长江,上了黄梅的双峰山。此山又名破头山,山形圆耸,四望孤立。这一上去,他三十多年没有再下来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是反常的。楞伽师的家风是行脚:一钵一衲,居无定所,随说随行。达摩到僧璨,三代都是这么过来的:禅在山林里,不在寺院里。可这个叫道信的僧人,偏要在山上住下来,聚徒五百余人,建道场,立规矩。禅宗的祖庭,从他手里开始。从随缘流浪到固定教场,中国禅宗的制度化,起点就是这座破头山。
道信的履历,是半部禅门迁徙史。七岁出家,师父戒行不严,他自己密持斋戒五年,师父竟不知道;后到皖公山,从僧璨学禅十年;再去庐山一住又是十年;蕲州、吉州都留下过他的脚迹。前半生走了半个中国,后半生一步不动。走够了,才知道要停。
他在双峰山的教法,头一条就让人意外:能作三五年,得一口食塞饥疮,即闭门坐。莫读经,莫共人语。先劳动,吃饱肚子,然后关门静坐。不读经,不攀谈。五百人的大僧团,靠田里供养自己。这条规矩后来被弟子弘忍继承发扬:弘忍白天随众干活,舂米挑水,夜里坐禅,六十余年胁不至席——六十年没有躺下来睡过觉。劳动加坐禅,农与禅合流。日后百丈怀海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的丛林清规,根子就扎在双峰山的田里。
道信教禅,用的是《文殊说般若经》的一行三昧。经文说:欲入一行三昧,应处空闲,舍诸乱意,不取相貌,系心一佛,专称名字,随佛方所,端身正向,能于一佛念念相续,即是念中能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。
这是念佛。专称佛名,念念相续,和后世净土宗的行持,字面上几乎一样。
但道信给它换了个去向。他在《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》里解释:
离心无别有佛,离佛无别有心。念佛即是念心,求心即是求佛。
念佛念到末了,所念的佛不可得,能念的心也不可得。念的就是这颗心,求的也是这颗心。有人问他:何不往生西方净土?他答得干脆:知心本是佛,更不须向西方。
楞伽师一系对净土信仰,原本是冷淡的。道信把净土宗的看家行法拿过来,改造成安心的手段:念佛只是收摄一念的方便,目的在见自心,不在生彼土。同一声佛号,道绰、善导拿去往生西方,道信拿来看住当下。本篇的两条线,在双峰山上是同一条。这是禅与净的第一次合流,比延寿早了三百多年。只是这次合流的方向,是把净化进禅里。后世的学人回头看,常说这一段的道信“以禅摄净”:佛号还是那句佛号,落点换了。
念佛是进门的路,进门之后,道信的功夫叫“守一”。
他教人:守一不移,动静常住。像什么?像用绳子拴住鸟脚:鸟要飞,绳子一拽就回来;心要跑,“一”字一拽就回来。这个“一”,就是当下这一念心。他又教人坐禅看心的次第:初学坐禅,看心遍身内外,了了分明,久久自净;看久了,妄念渐息,心渐渐明。
守一守到纯熟,道信另有一句话:亦不念佛,亦不捉心,亦不看心……直任运。连守也不必守了,放开手,任心自运。
这里藏着东山法门内部的一道缝隙。守一,是有个东西可看可守;任运,是什么都不守。从守到不守,中间怎么过渡?道信没有细说。这道缝隙,他的弟子弘忍用“守本真心”来填,再下一代的慧能,干脆把“守”字整个拆掉。禅门的顿渐之争,在双峰山的坐处已经埋下了种子。
弘忍接法之后,道场迁到冯茂山,两山相去不远,都在黄梅,时人并称“东山法门”。
弘忍的教法,收在托名他的《最上乘论》里,纲领一句话:守本真心。此论开卷便说:夫修道之本体,须识当身心本来清净,不生不灭,无有分别。心是万法的根本,守住了这颗本真心,妄念不起,涅槃法自然显现。他自道心得:我既得法,守真心为第一要。
这套话头的出处,是《大乘起信论》的真如门:一切众生本有真心,清净圆明,只因妄念遮蔽而不自知。东山的功夫,就是把被遮的那一层慢慢揭开。东山两代,从“守一”到“守本真心”,一脉相承的是“守”。守字工夫,稳当、绵密、可学可教,五百人同住,正需要这样的法门。禅从山林头陀的密授,变成丛林大众的常课,东山法门功不可没。道宣记载,四方请益者,月逾千计。
可“守”的另一面也摆在那里:守就有个能守所守,就缓,就渐。汤用彤评东山法门还有一层变化:道信、弘忍虽仍世守《楞伽》,却已兼用《金刚般若》,弘忍给慧能说法,讲的恰是《金刚经》。从楞伽到金刚,汤用彤说:此谓为革命,亦可称为中兴。
革命还是中兴,要看谁来接。此时的黄梅山上,一千多个徒众里,有一个不识字的行者,在碓房里舂米。没人注意他,他正在等着他的时代。

唐咸亨年间,黄梅冯茂山的碓房里,添了一个腰上拴石头的行者。
行者姓卢,新州人,父亲早亡,卖柴养母。有一回送柴到客店,听见有人诵经,听到一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言下有省。问是什么经,答是《金刚经》;又问从何处得来,答是黄梅弘忍禅师处。他安顿了母亲,一路北行,三十余日,到东山礼拜五祖。
弘忍问:你是岭南人,又是獦獠,怎么做佛?他答:人有南北,佛性岂有南北?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弘忍不再多问,打发他去碓房舂米。他没有受戒,行者都算不得正式的称呼,腰间拴一块石头增加分量,踏着碓杆,一舂八个多月。
后来寺中出了那件大事。五祖要传衣法,命门人各作一偈。上座神秀夜里在南廊壁上写下四句: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有尘埃。全寺传诵。碓房里的人听见童子唱诵,说这偈未见本性,请人引到偈前;自己不识字,央江州别驾张日用代笔,也写下一偈。
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佛性常清净,何处有尘埃。心是菩提树,身为明镜台。明镜本清净,何处染尘埃。
写罢,满寺惊异。五祖当众用鞋底把偈擦去,说亦未见性,这是护他。次日悄悄来到碓房,看他腰石舂米,说了一句:求道之人,为法忘躯,当如是乎。问:米熟也未?答:米熟久矣,犹欠筛在。五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。三更,行者入室,五祖以袈裟遮围窗户,为他讲《金刚经》,讲到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言下大悟。他对五祖说了五个“何期”:何期自性本自清净,何期自性本不生灭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期自性本无动摇,何期自性能生万法。当夜受法传衣,为第六代祖。
五祖亲送他到九江驿,亲自摇橹。他说:迷时师度,悟了自度。五祖说:如是如是,以后佛法,由汝大行。
这段得法的故事,流传一千三百年,几乎无人不知。可《中国禅宗通史》把它拆开核对过:呈偈比试,早期史料里一件也没有,只能是《坛经》编集者的自我发明;连这首偈本身也不稳:敦煌本里慧能作的是两偈,其一结句是“佛性常清净”;宋初惠昕本把两偈并成一偈,“佛性常清净”改作“本来无一物”。四字之差,佛性学说换了一副面目:前者还承认有个清净的心体,后者连这个体也扫掉了。传衣一节,同样出自神会一系的经营。中唐人刘禹锡作《佛衣铭》,话说得很冷:俗不知佛,得衣为贵。故事越讲越圆,圆在宗派的需要上。
故事还有后半截。慧能领了衣钵南逃,数百人随后追夺,两个月追到大庾岭。跑在最前的是一个做过四品将军的僧人,俗姓陈,法名惠明。慧能把衣钵掷在石上,自己隐入草莽。惠明赶到,提那衣钵,提掇不动。他朝着草丛喊:行者行者,我为法来,不为衣来!
慧能出来,盘坐石上,让他屏息诸缘,勿生一念。良久,说:
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。
惠明言下大悟。他又问:上来密语密意之外,还更有密意否?慧能答:与汝说者,即非密也;汝若反照,密在汝边。惠明说:今蒙指示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此后慧能隐在四会的猎人队里,前后十五年,守网则放生,吃饭则但吃肉边菜。直到仪凤元年,他走进广州法性寺,正值印宗法师讲《涅槃经》。风吹幡动,一僧说风动,一僧说幡动,争个不了。这个尚未剃度的居士从旁说了一句: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满座骇然。印宗请他上座,问出底细,为他剃发授戒。曹溪的法席,从这一天开讲。
回头再看这一节故事,笔法与第一章的达摩一模一样:传记一层一层堆上去,人物一年比一年神。《中国禅宗通史》的判语可以移到这里:禅宗史传所重视的,不在于慧能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,而在于他是南宗信众的代表。南宗要推到前台的,是一个不识字的、卖柴出身的、在碓房里舂米的祖师。衣钵会朽,偈语会改,这个形象立住了,顿教的旗帜就立住了。
唐开元年间,正月十五,滑台大云寺设无遮大会。年代有两说:开元二十年,或二十二年,相差不过两年,争讼的人却都不在了。
无遮,是不设遮拦,僧俗贵贱都可来听。这一天到会的,多为两京过来的名僧。当时天下禅门的重心在两京,两京禅门的掌门是普寂,普寂的师父神秀生前被尊为两京法主、三帝国师。北宗如日中天。
就在这个场子里,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僧人登坛,对着满座,说了两句石破天惊的话。他说神秀一系:师承是傍,法门是渐。法统是旁支,不是嫡传;法门是渐修,不是顿教。八字出口,满座失色。有人提醒他:普寂禅师名盖一国,众知所归,你这么说,不怕没命吗?这个叫神会的僧人答:我自料简是非,定其宗旨,岂惜身命?
这场辩论的记录,后世编成《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》,原本久佚,直到二十世纪初才从敦煌写本里重见天日。滑台这一喊,隔着一千两百年,又被人听见了。
神会的话是不是诬告?翻翻正史就知道,至少前一半不是。
《旧唐书》给普寂立了传,字里行间都是北宗的气焰:神秀死后,普寂代其师统摄法众,开元年间敕住都城,王公士庶竞来礼谒;卒时赐号大照禅师,葬日倾城哭送,闾里为空。传里还有一句要紧话:神秀未尝聚徒开法,至普寂,始传教令。神秀自己都不大聚众说法,北宗的组织化,是普寂手里完成的。
滑台那一喊,喊的正是鼎盛期的北宗。它有皇帝给的封号,有两京的道场,有倾城相送的哀荣。神会有什么?一部在南方流传的《坛经》,和一个传说:慧能临终说过,向后有难,二十年后,有善知识出来,申明吾教。
《坛经》的道理,本卷已在般若篇讲过骨架,这里只拣与禅净相关的三处。
第一处是定慧一体。神秀一系看住此心,打坐观净,定是定,慧是慧,有个先后次第。慧能说:我此法门,以定慧为本,定慧一体,不是二。他打了个比方:
定惠犹如何等?犹如灯光。有灯即光,无灯即暗。灯是光之体,光是灯之用。名虽有二,体本同一。
定和慧,像灯和光,谁也离不开谁,没有什么先定后慧。坐下观心才叫定?慧能说,于一切境上心不染着,就是定;这个定,行住坐卧里都在。
第二处是一行三昧的新解。四祖道信讲一行三昧,是系心一佛的坐法。慧能直接把坐字抹掉:一行三昧者,于一切处,行住坐卧,常行一直心是也。他引《维摩经》里维摩诘诃责舍利弗的公案:舍利弗在林中宴坐,维摩诘说:不必这么坐,才是宴坐。于三界不现身意,是为宴坐。真正的坐,是心不住一切处,不在蒲团上。东山的“守一”,到曹溪变成了“直心”。守是有个一可守,直是念念不欺,无处不是。
第三处是无念、无相、无住的三无。《坛经》说:我此法门,立无念为宗,无相为体,无住为本。三句话都有出处:无念出自《大乘起信论》,神会的语录里解得最直白:无者,无有二法;念者,唯念真如。无住出自《维摩经》:从无住本,立一切法。三无合起来,还是《金刚经》那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展开,据说慧能当初闻此一语,言下大悟。
《坛经》末尾还有一首《无相颂》,是为在家修行的信众留的,其中四句最出名:
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。离世觅菩提,恰如求兔角。
修行不必出世。这一句颂,是后世人间佛教远远的先声,第七篇我们还要回来讲它。
回头说滑台上那个喊的人。
神会,襄阳人,少年先投神秀门下三年,听说曹溪宗旨,又南下投慧能,苦行供养,在慧能身边服侍多年,后来游历四方。天宝四载,他应请入东都洛阳,正式开坛,定南宗是非。这一下捅了马蜂窝:御史卢奕弹劾他聚徒惑众,朝廷下敕,把他逐出洛阳。此后十几年,他四度被贬,从弋阳到武当,从襄州到荆州,几度濒死,禅宗通史说他“三度几死”。
转机来得惨烈。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反,两京沦陷,朝廷军费枯竭。有人出主意:开坛度僧,卖度牒收钱。谁来主坛?请回来的正是这个被贬逐的老和尚。神会在各地设坛度僧,所得香水钱,全部充作军费,助官军收复两京。乱平之后,肃宗下诏,迎他入内供养,为造荷泽寺。
乾元元年,公元七五八年,神会坐化,年七十五。他身后立的塔铭里,有一句话:能传神会,宗承七叶。从达摩到慧能到神会,七代嫡传。滑台那一喊,二十多年后,终于喊成了官定的法统。
神会争的是什么?是“谁是六祖”,骨子里是“禅宗是谁的禅宗”。
一千年后,给神会翻案的,是胡适。他从敦煌写本里辑出《神会和尚遗集》,下过两句有名的断语:神会是“南宗的急先锋,北宗的毁灭者”;南方顿教的一支,自神会北上滑台设无遮大会,始有法统之争;安史乱后,北宗遂倒。争统之前,南北各说各话;争统之后,非此即彼。神会把“传衣得法”做成硬标准,于是各派争造法统,伪史纷出:印度那边,从七世说一路排到五十世说,越编越长,越排越细。法统成了禅宗的传国玉玺,谁都要来抢一抢。
胡适的评价太痛快,后来的学者往回扳了扳。印顺法师细读《定是非论》,指出这份记录后期增补的痕迹不轻,滑台现场未必如文中写得那样一边倒;北宗在安史之乱后也没有“遂倒”得那么干净,中原的渐修门庭还延续了好几代。革命者的自述,总要打个折扣再读。
这笔账的吊诡处在于:神会自己的荷泽一系,赢了官司,却没守住天下。他死后不过几十年,荷泽系便衰歇了。真正光大南宗的,是慧能另外两个弟子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的子孙:马祖、石头,以及再传出的临济、曹洞五家。争来的法统没人接,没争的法统开枝散叶。
神会式的辩才无碍,也到头了。乱世里的禅,不再靠登坛说法立得住。禅宗要找回自己的舌头,得再等一个世纪,等一群连佛祖都敢骂的人上场。
唐末的某一天,黄檗山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僧人,叫义玄。他在黄檗门下住了三年,随众修行,平平常常。首座看他是个可造之材,便提醒他:你来这里也有些日子了,怎么不去问问和尚,如何是佛法的大意?
义玄去了。话还没问完,黄檗举起棒就打。义玄退下来,首座问结果如何,他说:我话还没问完就被打了,不知是什么意思。首座说,再去问。义玄又去,又被打。如此三次发问,三度被打。
义玄灰心了。他对首座说:我机缘不契,要下山了。首座并不挽留,只建议他去高安滩头找大愚禅师。义玄见到大愚,把三问三打的经过说了一遍,问:不知我有过也无过?大愚说:黄檗就像老婆婆一样,为你彻困,你还来问有过无过!义玄于言下大悟,脱口而出: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。
大愚一把抓住他:你这尿床鬼子!刚才还问有过无过,如今又说黄檗佛法无多子,你见个什么道理?快说快说!义玄不答,在大愚胁下筑了三拳。大愚把他推开:你的老师是黄檗,不关我的事。
义玄回到黄檗处。后来他住镇州临济院,学人称他临济义玄。禅宗五家里最盛的一家,就从这三顿棒里打出来。

义玄的老师黄檗,是百丈的弟子;百丈的老师,是马祖道一。从马祖到临济,隔着不过四代,禅的面目却彻底换了一副。
达摩的壁观是静的,东山的一行三昧是静的,曹溪的直心是动的,却还是娓娓道来的。到了马祖这里,禅宗忽然变得短促、凌厉、不容思议。
有僧问马祖:你为什么说即心即佛?马祖答:为止小儿啼。僧问:啼止时如何?马祖说:非心非佛。僧又问:除此二种人来,如何指示?马祖说:向伊道,不是物。
还有更著名的。有僧问赵州从谂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赵州答:庭前柏树子。
达摩西来做什么?这是唐代禅林里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,几乎人人要考这一句。若讲道理,可以讲三天三夜;赵州只指着庭院里的柏树,说了一声。方立天解释这类机锋的用意:答非所问,正是要截断学人的思路,让他停止向外寻觅。西来意不在语言文字里,问的那个心本身才是要紧处。柏树子只是个由头,敲一下,让你愣住。愣住的那一刻,道理的门反而开了。
这种问答叫机锋:含蓄、简短、形象,答话如刀剑相接,针锋相对,不容拟议。它不立文字,却又处处借文字发力;说的都是家常物事,柏树、干屎橛、麻三斤,字字都平常,字字都不给你攀附的地方。
机锋再进一步,连话也省了。
百丈怀海随侍马祖多年。有一回马祖见他来,忽然大喝一声。这一喝,喝得百丈三日耳聋眼黑。后来百丈对人说:我因马祖一喝,直得三日耳聋。黄檗听到这话,不觉吐舌。百丈又说:你今后可承嗣马祖去么?黄檗说:不然。今日因师举,得见马祖大机之用,然且不识马祖。若嗣马祖,已后丧我儿孙。
棒用得最绝的是德山宣鉴。他上堂说法的方式是:今夜不答话。问话者三十棒。有僧出来礼拜,德山举棒便打。僧说:我还没问话,为什么打?德山问:你是何处人?僧答:新罗人。德山说:未跨船舷,好与三十棒。
还有一次,他对僧说:道得也三十棒,道不得也三十棒。说得对也打,说得不对也打,因为问题根本不在对错上。你开口求一个答案,这个求的动作已经错了。
到了临济义玄,喝成了一门学问。他自己总结过四喝: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,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,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,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。一剑斩断情见,一喝威镇群疑,有时试探,有时只是自喝。同一声喝,因人因时而异,没有定法。有僧问: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?临济又喝了一声。
棒喝交加,声势吓人,打的到底是什么?
临济自己说得很明白:
如今学者不得,病在不自信处。你若自信不及,即便忙忙地徇一切境转,被万境回换,不得自由。你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,便与祖佛不别。
又说:真正学道人,念念心不间断。自达摩大师从西土来,只是觅个不受人惑的人。你要识取么?识取目前听法的人,便能出生入死,不被境拘。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。
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。这八个字是临济禅的心髓。祖师千言万语,棒喝交加,都只为了把学人从求佛求法求解脱的驰求里打回来,让他认取自家本来面目。你相信自己是佛,就是了;你不信,四处去问,越问越远。
所以临济讲平常:佛法无用功处,只是平常无事。屙屎送尿,着衣吃饭,困来即卧。愚人笑我,智乃知焉。无事是贵人。一念心歇得处,唤作菩提树。
东山法门的守一不移,到临济这里化成了平常无事。还是那颗心,道信要你系住了看,临济要你放开手用。看似相反,要收摄的都是同一颗心:一个用系,一个用歇。系到极处是歇,歇到极处也是系。
自信到极处,便有了惊世骇俗的话头。
临济说:夫出家儿须辨得真正见解。你若辨不得,用便错。你要认取这个无形无相的听法人。说完,有僧问:如何是无位真人?临济下绳床把住曰:道道!僧拟议,临济推开曰: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!
更猛的还有:逢佛杀佛,逢祖杀祖,逢罗汉杀罗汉,逢父母杀父母,逢亲眷杀亲眷,始得解脱。
杀的哪里是人?要杀尽的,是学人心里的一切偶像。你把佛当作身外的一个神圣去求,这个求本身就是障。十地满心,犹如客作儿;等妙二觉,犹如担枷锁汉,连修行位次也一并扫掉。禅宗通史说得透彻:只有大善知识,才敢毁佛毁祖。呵佛骂祖并非狂妄;那是把学人从最后的依赖里拽出来。连佛这个念头都要放下,何况其余。
丹霞天然在天寒时烧木佛取暖,院主呵斥,他说:我烧取舍利。院主说:木头哪里来的舍利?丹霞说:既然没有,再取两尊来烧。
这些话要放在盛唐,是不可想象的。它们出在中晚唐和五代,自有时代的土壤。
安史之乱后,帝国由盛转衰;会昌灭佛,寺院经济瓦解,依附山林的禅宗反而活得最好,但也活得最简。军阀割据,人命如草,士大夫在乱世里指桑骂槐,禅僧在方丈里呵佛骂祖,声气是相通的。庄严的、仪轨的、依经立教的时代过去了,剩下的只有一颗心。把一切都骂倒,是因为一切都靠不住了;骂倒之后能站住的,只有你自己。
但这条路也埋着危险。南怀瑾的批评一向峻切:禅不离禅定修证。达摩教下的路数是行入,神光在香山静坐八年,达摩才肯印他;后世若只学了呵佛骂祖的腔调,座上功夫全无,便会话头烂熟而心地未明,沦为口头禅,甚至野狐禅。百丈门下那个因错答因果而堕野狐身五百世的公案,就是悬在禅宗头顶的戒尺:诸佛法印,非从人得。骂佛的人若没有骂佛的见地与功夫,就只剩下一句骂了。
晚唐五代的宗师们自己是明白的。临济的三顿棒,是老婆心切;百丈的耳聋三日,是真被喝断了思路。他们骂得越凶,座下功夫越深。怕只怕后人只传了骂,没传功夫。
到北宋,丛林里的祖师语录越编越厚,公案越积越多,人参禅的方式也悄悄变了:不再直问西来意,改为抱住一句古人的话,死磕到底。一个话头,即将诞生。
马祖在江西,石头在湖南。晚唐的禅客在两省之间往来参学,走得多了,连“江湖”这个词都沾上了禅味。这一章讲的是江西这条河,湖南另有一条。
石头希迁,青原行思的弟子,住衡山南台寺,在寺东的大石上结庵,人称石头和尚。他留下的文字不多,一篇《参同契》抵得上千言万语。题目仿道家的旧书,缘起据说是读《肇论》,读到“会万物为己者,其唯圣人乎”,掩卷有省。开首四句,把南北争了几代人的官司一笔勾销:
竺土大仙心,东西密相付。人根有利钝,道无南北祖。
顿渐只是人根的利钝,道本身没有南北。这篇短颂真正的纲领,在另外八个字:回互不回互,回而更相涉,不尔依位住。理与事,要看见相涉相通的一面,也要看见各住本位、互不相滥的一面。方立天说这是理事关系的双向认取,后来曹洞一门的全部细密,都从这块石头里长出来。
石头三传到洞山良价,良价传曹山本寂,曹洞宗成。这一家的教法叫五位:功勋五位量修行的浅深,正偏、君臣五位显理事的配合:正位即空界,本来无物;偏位即色界,有万象形;正中偏,背理就事;偏中正,舍事入理;兼带则冥应众缘,不堕诸有。一套针脚绵密的学问。曹山初参洞山,洞山问他名,答本寂;再问:向上更道。答:不道。为什么不道?道则不名本寂。洞山深器之。一问一答之间,没有棒,没有喝,全是分寸。
石头门下另一支出云门文偃,住韶州云门山。云门示众只有三句,门人德山缘密替他分疏明白:函盖乾坤句,截断众流句,随波逐浪句:本体遍覆万有,开口便截断思量,应机则随波逐浪。有僧问:如何是透法身句?云门答:北斗里藏身。问得高远,答得更高古。
再一支出法眼文益,五家中最后立的一家,住金陵清凉寺。文益早年辞别师父罗汉桂琛,桂琛送出门,指着庭前一块石头问:你平日说三界唯心、万法唯识,且道此石在心内,在心外?文益答:在心内。桂琛说:行脚人着什么来由,安片石在心头?文益词穷,留下来一个多月,日日呈说见解,桂琛只说佛法不恁么。文益说:某甲词穷理绝了。桂琛这才告诉他:若论佛法,一切现成。文益于言下大悟。后来他作《宗门十规论》,把当时禅林“棒喝乱施”“臆断古今”的毛病列了十条。呵佛骂祖才过了一两代,已经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了。
元代的天如惟则作《宗乘要义》,给五家各下两个字的评语:临济痛快,沩仰谨严,曹洞细密,法眼详明,而云门高古。二十个字流传至今。惟则的用意不在品第高下,他接着说明:用有万一,体无二致。五家是用法上的个性,骨子里的东西是同一件。
不过个性决定不了存亡。五家之中最先立宗的是沩仰,最先绝传的也是沩仰,前后不过一百五十年上下。谨严的家风早已无人接续,细密的曹洞却一直传到今日。一门宗风的寿数,由时节因缘定,高低巧拙作不得数——这一笔账,与荷泽神会的身后事,正是同一笔。
南宋初年,径山寺里出了件大逆不道的事:大慧宗杲把他师父圆悟克勤亲手编成的《碧岩录》刻板烧了。
《碧岩录》是什么?是圆悟给雪窦重显的一百则公案颂古所作的评唱,逐句拈提,字字点破,是当时禅林最风行、也最精致的教科书。师父的心血之作,徒弟付之一炬。道理只有一条:书越好,害越深。公案一经评唱讲透,学人便把讲透了的文字当作悟处,背得滚瓜烂熟,嘴上机锋伶俐,心地一片茫然。宗杲自己年轻时在圆悟门下,也曾因言语太利被师父呵斥:正法眼藏,向这瞎驴边灭却。他太清楚文字禅的毛病在哪里,因为那就是他自己走过的路。
烧掉《碧岩录》,宗杲另立了一门功夫:看话头。
晚唐五代那些机锋公案,原本是活的,在特定的师徒、特定的当下,一句话打过去,一个人接住。可公案一旦被记录下来,流传开来,就死了。学人隔着两百年去读庭前柏树子,读到的只是一段奇闻。越读越多,越多越杂,禅师的说法成了文人清谈的资料。
宗杲的办法是把这一堆死公案收拢成一句话,只让你参这一句。他分辨过两种话:有义味语,是讲得通的,讲得出道理的;无义味语,是讲不通的,比如“干屎橛”“麻三斤”“庭前柏树子”。有义味的话,思量分别的心有处着力,越参越顺,也就越参越远;无义味的话,一切道理的路都被堵死,你的心没有地方可抓,只剩一团放不下、丢不掉的疑。
这个疑,就是看话禅的核心。宗杲说,不疑不悟,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。疑在这里不作怀疑解,指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张力: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?百思不得其解,又不能放下,全副心念都吊在这一句上,别的东西自然进不来。达摩教人凝住壁观,道信教人守一不移,宗杲教人咬住一个话头:法门不同,收摄的总是同一颗心。
宗杲教人的法子,具体得很。他写给士大夫吕舜元的信里说:常以“生不知来处、死不知去处”二事,贴在鼻孔尖上。又叮嘱,参的时候有八个“不用”:不用卜度,不用注解,不用等悟,不用作道理会,不用管带,不用在无事甲里,不用在迷人处,不用向举起处承当。
八个不用,堵死了八条岔路:不要猜,不要解,不要盼,不要讲道理,不要守静,不要骑驴找驴。堵完之后剩下的姿势只有一个:如咬生铁橛,没滋味时,切莫退志。
咬生铁橛。这个比喻把看话禅的苦处说尽了。它不像念佛有个往生可期,不像诵经有个功德可算,也不像观心有个境界可验。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翻来覆去地看,看到没滋味,再看到连“没滋味”也顾不上。功夫纯熟的人,行住坐卧都是这一个话头,疑情成团,打成一片,忽然某日触着碰着,疑团粉碎。
与宗杲同时,曹洞宗的天童正觉走着另一条路:默照禅。默默忘言,昭昭现前。不参话头,不求猛省,只管静坐,让心在静默中自照。宗杲斥之为邪师,说默照是教人坐在鬼窟里作活计;正觉门下也反唇相讥,说看话禅躁进。
两家的争执,是禅宗内部一对老矛盾的又一次爆发:慧能说过,道由心悟,岂在坐也;可禅到底离不离禅定?宗杲说不立文字,可他自己书信语录著作等身,比谁都离不开文字。方立天把这两对矛盾点得很清楚:不立文字与不离文字,不坐禅与坐禅。看话与默照,各执一端,各成一家。后世丛林的实际做法,是两头都用:坐香的时候默照,起香之后参话头。禅宗内部的这场争论,最后以互相吸收收场。日后禅与净的会合,走的也是这条路。
话头一代代传下来,参得最久的是两句: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,和念佛是谁。
前一句问来处:爹娘没生你之前,你在哪里,你是什么?后一句问当下:口口声声念佛的,究竟是谁?前一句是纯粹的禅,后一句却耐人寻味:它把禅的话头和净的佛号焊在了一起。
南怀瑾叙述这段演变时说,宋元以后禅宗渐衰,元代中峰明本以后,参话头大行其道,初则是救狂禅之弊,继则是立橛实地。话头本是救弊的药,用久了,也成了一味定式的药。明清两代,丛林里的禅和净土越走越近,最后索性合成了一门功夫:参念佛是谁。念佛的是谁?念到动静一如、能所双亡,自然有个消息。念佛成了手段,话头成了归处。净土的易行道,被改造成了禅的收摄法。
这套功夫一直用到近代。扬州高旻寺的来果禅师,是清末民初禅门最后的大匠,他教人的还是这一句:参念佛是谁,要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爽爽。念头起处,佛号起处,看得清清楚楚,前念后念中间,通通共成一个“念佛是谁”。他说这功夫要苦心十年八载,没有捷径。
来果的时代,距达摩渡江已经一千四百年。壁观、守一、直心、棒喝、看话,名字换了五个,收摄一念的苦心没有换。只是到了来果这里,禅自己也老了:一个“念佛是谁”,要参十年八载,门槛高得能挡住世上绝大多数的人。
而门外的绝大多数,一千年来走的是另一条路。那条路不需要十年八载,不需要咬生铁橛,只需要一张嘴,六个字。现在,该讲那条路了。

北魏年间,汾州的大雪里,一个中年僧人在点火。
烧的是十卷仙方。点火的人叫昙鸾,雁门人,少年时在五台山出家,注解《大集经》注到一半得了气疾,放下笔去求长生。他南下江南,在茅山拜见陶弘景,那位山中宰相、道教的一代宗师,得了仙方十卷,揣在怀里北归。路过洛阳,他去见了从印度来的译经三藏菩提流支,问:佛法中颇有长生不死法,胜此土仙经者乎?
菩提流支唾地而斥:此方何处有长生法?纵得长年,少时不死,终更轮回三有耳。说罢,把一部《观无量寿经》授给他:此大仙方,依之修行,当得解脱生死。
昙鸾顶戴而去,走到半路,把那十卷仙方烧了。
一个求长生的人烧掉仙方,转身去念阿弥陀佛。这一幕是净土宗史上最有象征意味的火:长生是留在这个世界不死,往生是离开这个世界去净土。方向正好相反,要的都是一件东西,活路。陶弘景的仙方给不了,菩提流支说佛经里有。昙鸾烧了仙方,后来住汾州玄中寺,专修净业,名满朝野。梁武帝遥遥称他为肉身菩萨,北方君主尊他为神鸾。
净土念佛的源头,比昙鸾更早。东晋末年,慧远在庐山东林寺集僧俗一百二十三人,于无量寿佛像前建斋立誓,共期西方。那是中国第一次有组织的净土修行:念佛三昧,观想佛身,同发愿往生。后世尊慧远为净土初祖,不过按《中国佛教史》的考证,这主要是宋元以后净土宗立祖的追认,慧远当时的影响,远不及他的地位显赫。
把净土从一次山中结社变成一条康庄大道的,是昙鸾。他给这条道定了名分,用的是龙树的旧框架:难行道与易行道,自力与他力。靠自己的力量在此土修行证果,是难行道,如陆路步行,苦;仰仗佛的愿力往生彼土,是易行道,如水路乘船,乐。判教的语言从此立了起来:自力,他力。本篇开头那两个词,出处就在这里。
昙鸾之后有道绰,道绰之后有善导。三代的努力,加上早已译出的《无量寿经》《观无量寿经》《阿弥陀经》和《往生论》三经一论,净土宗的经典、教理和行法,到唐初全部齐备。
这套行法的根基,不在修行人这边,在佛那边。
《无量寿经》讲,无量劫前有一位国王出家,法名法藏,在世自在王佛前发下四十八个大愿,愿愿为度众生。经中称他大愿王。四十八愿分作三类:摄净土愿,庄严他要成就的国土;摄法身愿,成就佛身;摄众生愿,接引十方众生。每一条愿的末尾,都是同一句话:不得是愿,不取无上正觉。若这个愿不能实现,我誓不成佛。
设我得佛,国有地狱、饿鬼、畜生者,不取正觉。设我得佛,国中天人寿终之后,复更三恶道者,不取正觉。
最要紧的是接引众生的那几愿:十方众生,至心信乐,欲生我国,乃至十念,若不生者,不取正觉。乃至十念,哪怕只念十声。这个愿开得极低,低到没有门槛。经里又把往生的人分作三辈,上辈出家修功德,中辈布施修福,下辈诸功德不能为,但三辈有一个共同的原则:发菩提心,一向专念无量寿佛。连下下品的人,临终地狱众火现前,只要听善知识的话,至心称念,也能于念念中灭八十亿劫生死之罪,命欲终时,如睡梦觉,即见佛来迎。
《无量寿经》自己也说,此经是难信之法,多有菩萨欲闻此经而不能得;信受奉行的,非是小乘,于我法中,得名第一弟子。易行道难信,这是净土最深的一层悖论:法子容易到近乎可疑,正因太容易,所以难信。
真正把门槛拆掉的,是唐初的善导。他做的是一场教义上的革命,对象是当时的权威判释。
先是凡夫论。《观经》里那个主角韦提希夫人,被逆子囚禁,厌离娑婆,求佛指示往生之路。她到底是圣人还是凡夫?净影寺的慧远大师判她是菩萨示现,九品往生者也都是有修行阶位的人。善导断然推翻:
夫人是凡非圣。汝是凡夫,心想羸劣。
若把韦提希说成菩萨,凡夫听了只会自怯:那是圣人的路,与我何干?把她说成凡夫,一切人才有了指望。
再是报土论。弥陀是报身佛,净土是报土,按通例,凡夫没有资格入报土。善导论证:阿弥陀佛的报身报土,正是由那四十八愿成就的;愿既为众生而发,凡夫正该依佛的愿力得入报土。若凡夫不能往生,法藏比丘的誓愿岂不落空?他甚至解“二乘种不生”为二乘心不生:不问哪种人不能去,只看哪种心去不得。
然后是称名说。《观经》讲十六种观想,从日想、水想观起,前七观观净土依报,次六观观佛菩萨正报,后三观观九品往生,一层比一层精细。善导却指出全经的结穴在最后:释迦咐嘱阿难的,不在持十六观,在持无量寿佛名。观想是旁敲,称名才是正门。他把净土行分作读诵、观察、礼拜、称名、赞叹供养五种正行,而独尊称名为正定之业。理由说得坦白:众生障重,境细心粗,识扬神飞,观难成就也。境界太细,心太粗,观想这条路,凡夫走不通;是以大圣悲怜,直劝专称名字。
临终十念,善导解作十声称佛;又说十声称佛之中,十愿十行具足:一声名号里,戒定慧、愿行果全在。六字名号像一个开关,一按,就把众生和佛的四十八愿接通了。名号是佛把自己的全部功德浓缩成的一句话,念它,就是把佛的愿力接进自己的生命。
方立天评价这一变:善导突出称名是唯一的念佛法门,是净土教义史上重大而深刻的变化。从此,净土不再需要盘腿观想的功夫,只需要一张嘴。修行成了所有人都能做的事。
这条易行道后来的铺展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在中国,善导之后净土没有严格的法统,却成了最深入民间的信仰。家家阿弥陀,户户观世音,这八个字在宋元以后,就是实录。念佛不必出家,不必识字,不必有钱布施,不必有闲静坐。它在士大夫那里是余事,在田夫村妇那里是全部。
在日本,昙鸾和善导的著作开出了两个大宗:法然立净土宗,判一代佛教为圣道门与净土门,劝人舍圣道归净土;法然的弟子亲鸾再开真宗,尊昙鸾等七位祖师,而以昙鸾为本师。亲鸾作《高僧和赞》一百一十七首,赞昙鸾的多达三十四首,为七祖之冠。汾州玄中寺,至今被日本净土各宗奉为祖庭。
一条路走了一千年,走到了最普通的人中间。可是回头看本篇的来路:道信说念佛即是念心,并不须向西方;善导说直劝专称名字,正不必在此土求证。同源而出的两条河,这时已经分得很开。禅那边骂到佛都不许拜,净这边念到一声不许杂。它们还能合到一起吗?
晚唐五代之后,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。其中一位集大成者,一个人写了一部一百卷的书。

北宋开宝年间,钱塘江边来了一位奉敕修塔的僧人。塔为镇江潮而建,就是后来的六和塔。监工的禅师白天在江边看着工匠砌石,夜里回寺做两件事:念佛,写书。
书写了好多年,写成一百卷,名《宗镜录》。这位禅师叫永明延寿,先是法眼宗的嫡传,后来又成了净土宗尊奉的祖师。一个人,做了两个宗的祖师。禅净一千年的分合,在他身上打了个结。
《宗镜录》是一部奇书。延寿把贤首、慈恩、天台三家的学者请到一处,互相诘难,最后由他“以心宗为准的”一一审定,再引三百家经论、六十部著作来“证成唯心之旨”。他在自序里交代书名:举一心为宗,照万法如镜。又点破宗旨:此识者,十方诸佛之所证;此心者,一代时教之所设。一切经教,说的无非是这一心;诸佛所证,也无非是这一心。一心是一面镜子,万法都是镜中的影。
这本书出版后,高丽国王读了,遣使来送金线袈裟,派僧人来受法。一个中国禅师的著作,成了东亚佛教的共同经典。
延寿另有一部小书,薄薄几卷,分量却不在《宗镜录》之下,名《万善同归集》。这部书是一纸辩护词,为的,是被禅宗看轻了一两百年的念佛与修善。
书里把当时禅宗蔑视万善的言论列了十条,逐条清算,锋芒集中在三个理论问题上。
第一个,自力与他力。禅家说:佛由心成,何假外求?延寿答:若自力充备,即不假缘;若自力未堪,须凭他势。譬如人在世间,自有官位者,不假他求;卑贱者,须凭他力。更进一层:他即是自。佛号名号,本是自心所现;念他正是念自,仗他正是仗自。自他之分,到究竟处本不存在。
第二个,语言名字。禅家说:念佛执著名言,名言性空,念它何用?延寿答:名字性空,但从缘起,不落有无。若言名字无用,火字既非火,唤火水来可乎?若“佛”字无用,你叫人拿“火”字去烧水、“水”字去灭火,行不行?筌蹄不空,鱼兔斯得。名号是指月的指头,可没有指头,多数人看不见月。
第三个,善恶。禅家讲无心无善,善也不要修么?延寿答:因积善故,乃得成佛。无善可修是悟后的话,不是废修的话;理事无阂,才是圆旨。
三问三答,延寿没有说一句禅宗的不是,他句句从禅的立场出发,推出净的结论。这是这部小书最厉害的地方:它没有拿净土压禅,句句都让禅自己说出净。
但合流不是没有代价的,最大的难题留给了延寿自己去解:唯心净土,与西方净土,到底哪个是真的?
唯心净土的说法出自《维摩经》: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。坛经与之同调:凡愚不了自性,不识身中净土,愿东愿西;悟人在处一般。若按这个说法,西方净土只是心净的隐喻,实无其地。可善导一系明明白白说西方实有,十万亿佛土之外,有极乐世界。
延寿的调和是一种判释:唯心净土,是“识心方生”时的提法,为破执外境的人而说;西方净土,属俗谛,处因果之中,若说它没有,便堕断见。两说各有施设,而落到行持上,他的结论是肯定西方实有:要念,要求往生。
这个结论让净土宗感激,却让后世禅史家叹息。杜继文一系的《中国禅宗通史》评得很重:延寿的禅净合一,使禅宗本色丧失殆尽,法眼宗从此难以作为独立支派流传;纯然一色的禅宗时代,终于结束了。从延寿往后,中国佛教几乎人人谈禅净双修,却再没有出过马祖、临济那样纯粹的禅师。合流成就了佛教的下沉与普及,也磨掉了禅的锋棱。得与失,一千年来没人算得清。
延寿之后,禅净双修成了主流,但禅门内部的抵抗一直没有停。
明代,禅僧元来说,呵佛骂祖不过是祖师的权语,祖师意总不在此,把临济的杀伐收进了解释学的笼子。又有人请教元贤:参禅之外,兼修净土可乎?元贤先说一句圆融的:念佛也是这心,参禅也是这心,参禅参得到的,念佛也念得到。可再问兼修,他的回答立刻收紧:参禅之功,只贵并心一路;若念分两头,百无成就。一心两用,尽属偷心,急加剿绝可也。
话绕了一圈,落在“当求一门深入”五个字上。禅净不二讲到最后,实践上还是让你二选一。禅宗通史对这段公案的判语颇为冷峻:元贤在两难中承认净土的独立地位,以保持禅的纯净。但这种日子,也不长了。
果然,明清以后的丛林,禅净彻底混一:早晚上殿念佛,日间坐香参禅;念佛的人参“念佛是谁”,参禅的人发愿往生。分河饮水变成同锅吃饭。传为延寿所作的《四料简》说:有禅有净土,犹如戴角虎,现世为人师,来生作佛祖。这首偈子在明代文献里才见记载,出处不明,学者多疑为后人依托;但明清人宁信其真,因为它把双修的台阶铺得太顺:禅净两全的人,是长了角的老虎。从道信那句“更不须向西方”算起,这条合流的路走了整整一千年,走回了源头,只是这个源头,已经不是道信认得的模样。
明代丛林里,真正把延寿的路接着往下走的,是两位大师。
云栖祩宏,杭州仁和人,俗姓沈,三十二岁出家,晚住杭州云栖寺,世称莲池大师。他未出家时就把“生死事大”四个字写在案头,出家后遍历南北,归来只做一件事:劝人念佛。他的会通法与延寿不同。延寿用的是辩护词,一条条驳倒禅宗对念佛的轻慢;祩宏用的是判教。他作《阿弥陀经疏钞》,把这部小经判为顿教,把持名分作事持与理持:事持是一心不乱,理持是念到能所双亡、自性弥陀,念到最高一层,与禅的明心见性原是一处。禅在这里无须驳倒,它被安放在持名的最高一格。此后几百年的禅净关系,大体就是这个格局:和,但要由净来收。
祩宏身后四十年,蕅益智旭出世,晚居灵峰,世称蕅益大师。他一生注经极多,流传最广的是薄薄一卷《佛说阿弥陀经要解》。这部注把一部经缩成三个字:信、愿、行。他说往生这件事,得生与否,全由信愿之有无;品位高下,全由持名之深浅。念多念少是功夫,信不信是生死关头。易行道的“易”,到这一笔才点透:门槛在信愿,念头的功夫倒在其次。他论念佛又分三种:念他佛、念自佛、自他俱念,把历史上各种念佛法门一并收纳,唯心净土与西方净土的争执,在他笔下被取消了。
蕅益之后一百多年,净土的谱系才最后厘定。净土宗自来没有口传心授的宗法,印光说得坦白:莲宗诸祖,是后人择其宏净功深者而称之。宋代志磐首列七祖:慧远、善导、承远、法照、少康、延寿、省常;清人续列云栖为八祖,蕅益为九祖;印光又增截流为十祖,省庵、彻悟递退为十一、十二。一九四三年,太虚作《莲宗十三祖印光法师塔铭》,印光自己补进谱系的末尾,十三祖至此排定。
禅宗争了几百年的法统,滑台上喊,碑铭里造,越争伪史越多;净土这边,用一张彼此并无师承的祖单,就把一千年的源流收束齐了。延寿把合流讲成理论,莲池、蕅益把理论落成行持,印光把行持排成谱系。合流到此,从道理落成了制度。
再回到开头那两个地方。
禅堂里,一炷香烧到一半,香板落下,满屋子的人纹丝不动。念佛堂里,佛号一声接一声,念的人里有老居士,也有下了工的庄稼人。这两个地方隔着的,常常就是一堵墙。
墙的这一边,说你本来是佛,莫向外求;墙的那一边,说你是凡夫,心想羸劣,全靠佛来接引。一边是临济的“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”,一边是善导的“直劝专称名字”。一边是人的声音,一边是被念着的佛的名字。一千年来,两拨人就在这一堵墙的两边,各念各的。
这一篇走完,我们看到的是:墙是后来砌的,砌墙的人又亲手把它拆了。
达摩面壁,说的是理入:藉教悟宗,还离不开经教。道信在双峰山上教一行三昧,念佛和看心原是一件事:念佛即是念心,求心即是求佛。那时没有墙。墙起于争统:神会在滑台大喊“师承是傍,法门是渐”,把禅内部劈成顿渐;善导在长安判“观难成就,直劝专称”,把观想和称名劈成圣凡。墙越砌越高,到临济这里,佛都不许拜了;到善导那里,一句佛号不许夹杂。两宗各走极端,各自盛大。
拆墙的是延寿。他的拆法不和稀泥:把两宗各自的前提推到底:禅说唯心,净说念佛;他即是自,念他正是念自,那么念佛与参禅,本来就是一心。墙底下原来没有地基。
自力和他力,究竟是不是一回事?这个问题思辨下去没有尽头,但行持上的答案,一千年的实践已经给出:都是为了收摄这一念。上一篇结尾,我们问过“这一念如何收摄”。这一篇就是中国佛教交出的两份答卷。禅把这一念看作自家的事,收回来,看住它,参透它;净把这一念交托出去,系在一句佛号上,让愿力代你持守。收回与交托,方向相反,要的都是同一颗不散乱的心。来果参“念佛是谁”,参到能所双亡;善导教人专称名字,念到一心不乱——走到头,站在同一个地方。
所以印光大师把苏州灵岩山立为“十方专修净土道场”,定下的规约是:不收徒,不传戒,不讲经,不应酬经忏,只老实念佛;而虚云老和尚的禅堂里,挂着的是“照顾话头”。两位老人互相敬重,从不说对方半个不字。门庭设施各别,心安处是同一个。
只是故事还没有完。延寿合流之后,禅宗再没有回到纯粹;净土独行民间,也渐渐少了教理的支撑。到了近代,佛教要回答的问题变了:不再是“这一念如何收摄”,换成了“佛教在飞机大炮和科学民主的时代,还有什么用”。有人从藏地请来了密宗,说那才是成佛的捷径;也有人看轻汉土的禅宗,觉得早已衰残。南怀瑾对此只有一句持平的话:未可率尔妄断,遽分轩轾。
另一群人走得更远:太虚、印顺、赵朴初,还有后来海峡对岸的证严、星云、圣严。他们不再争论自力他力,径直把佛讲到了人间。临终的助念团、灾区的志工、大学里的佛学社、医院的安宁病房——自力和他力,最后都化成了人间的事。
相传释迦有遗言:末世之中,唯有密宗与净土,流布不息。密宗的事,净土的事,人间的事,是下一篇要讲的。
这一篇写得最久,因为禅净两家的话头都太硬,稍一不慎就写成了宗派判教。我尽量只讲事,少下判语;只是写到延寿“他即是自”四字,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遍。三个问题留给读的人,也留给下一篇:
一、如果你也念过一声佛号——哪怕只是在庙里随众——那一声,是求安心,还是求往生?
二、临济说“病在不自信处”,善导说“汝是凡夫,心想羸劣”。两句话相反,都能叫醒人。你更愿意被哪一句叫醒?
三、自力和他力之间,是否真有一道界线?还是说,界线只在我们给自己画的地图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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