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贞观十八年,玄奘从印度取经归来,沿塔克拉玛干南缘东行,在于阗停了七八个月。
《大唐西域记》记此地伽蓝百余所,僧徒五千余人。于阗人告诉他,佛法是两百多年前从迦湿弥罗传入的。于阗王尉迟信诃派骑兵护送他离去。那是公元644年。
玄奘没有写自己离开时是否回头。他只记寺院、僧徒、礼仪、道路。那些数字在一千多年后读来,反倒像遗物。龟兹、高昌、于阗,后来都只剩下遗址和被风沙磨薄的名字。
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还在,佛像的眼睛被挖成空洞。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也还在,脸面被刮去。沙漠干燥,壁画不会坏得这么整齐。那是后来的人一刀一刀刮出来的。
清朝的军队在十八世纪翻过天山时,面对的已不是玄奘笔下的佛国。塔里木盆地的绿洲里有清真寺、伯克、毛拉、和卓谱系,也有从中亚延伸过来的教法和贸易网络。汉唐的旧名还在地图上,社会已经换了底色。
这篇文章写的就是这条长线:西域如何在唐以后渐远,清朝又如何在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代把兵锋推到伊犁和喀什,再如何在左宗棠时代把一片几乎要脱手的土地重新拉回版图。中间有战功,也有屠杀;有建省,也有治理上的迟疑。把它们放在一起,才看得见"新疆"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。
十世纪中叶,一个叫萨图克的年轻人,在喀什噶尔北边的阿图什秘密学了伊斯兰教。他是喀喇汗王朝的王子。大约910年前后,他发动政变夺取政权,后来被称为萨图克·布格拉汗。955年死后,他葬在阿图什,陵墓后来被称作"苏丹麻扎"。
喀喇汗王朝向南扩张,于阗首当其冲。于阗和喀喇汗的战争打了四十多年,从962年到1006年。于阗一度占过上风。969年,于阗军攻入喀什噶尔,缴获大象,后来送到宋朝开封。宋人记了一句:"破疏勒国得舞象一。"那是于阗最后的亮光。
喀喇汗的人更多,马更多,补给线更短。998年,于阗三万大军再次围攻喀什噶尔,阿里·阿尔斯兰汗在礼拜时被突袭,死在清真寺里。这个故事后来被写进伊斯兰史料,成了圣战叙事的一部分。于阗的胜利没有持续太久。1006年,优素福·卡迪尔汗南下,于阗城破。
于阗的佛教徒没有立刻消失。佛寺还在,僧人还在,抵抗也还在。喀喇汗的人一批一批地来,寺院被拆,佛像砸碎,僧团散去。热瓦克的佛塔至今立在和田沙漠里,塔身残缺,周围是空旷的沙地。
佛教在西域又撑了几百年。高昌回鹘一直信佛到十四世纪。察合台汗国的秃黑鲁帖木儿汗在十四世纪中叶改宗伊斯兰,命令部众随之皈依。库车的佛寺被拆,佛经被烧,石窟壁画被泥土覆盖。到十五、十六世纪之交,哈密也放弃了佛教。
从公元一世纪前后佛教传入西域,到伊斯兰教清掉最后几处佛寺,中间约一千五百年。这个过程不是一场战役能解释的。怛罗斯之战常被说成转折,其实那只是边境战争。真正的转变发生在政权改宗、商路迁移、教团扩张和绿洲社会的长期重组里。
有人把西域伊斯兰化看作一场文化灾难。这个判断有它的理由。佛教遗迹被毁,典籍散佚,石窟里许多脸被刮掉。可放到中亚史里看,突厥化和伊斯兰化本来就是缓慢而庞大的趋势,不是一个于阗能挡住的。
于阗抵抗了半个多世纪。它没有改变结局,只把结局往后推了一段。历史有时留下的就是这种东西:明知挡不住,仍要多挡几年。
康熙十年,1671年,准噶尔部首领僧格被异母兄杀死,伊犁大乱。僧格的弟弟远在西藏。他叫噶尔丹,二十七岁,在扎什伦布寺做了十五年喇嘛,据说学完五部大论,拿过格西学位。
消息传到拉萨,噶尔丹决定回伊犁。达赖喇嘛支持他,给了一个理由:为兄复仇。五世达赖喇嘛当时是西部最重要的宗教政治力量,准噶尔人对他的号令比对清廷更熟悉。噶尔丹从拉萨北上,穿过羌塘,翻过昆仑山,回到伊犁,杀掉仇人,夺回准噶尔部。
一个做过十五年喇嘛的人,很快变成草原汗王。达赖给了名分,骑兵给了兵权,复仇给了道义。三样合在一起,比继承次序更管用。
1678年,噶尔丹已不是一个部族首领。他吞并杜尔伯特部,打败和硕特部的鄂齐尔图汗,又征服天山南路的叶尔羌汗国。五世达赖喇嘛正式策封他为"博硕克图汗"。准噶尔汗国成型。它向西压到哈萨克草原,向南控制塔里木绿洲。十七世纪的中亚,准噶尔是最强的力量之一。
然后他向东看。
1688年,噶尔丹以追击喀尔喀蒙古为名东侵。喀尔喀三部之间确有仇怨,但他的目标已经越过追仇,指向整个蒙古高原。土谢图汗、车臣汗、札萨克图汗三部加起来几十万人,松散的部落联盟挡不住准噶尔骑兵。几十万喀尔喀人弃了牧场,拖家带口,越过戈壁南逃。康熙接纳了他们。
噶尔丹打到距北京只有几百里的地方。康熙先派人谈退兵。噶尔丹不退。于是开战。
1690年七月,乌兰布通。噶尔丹兵力约两三万,是防御方。他的工事后来很有名,叫"驼城"。上万头骆驼卧在地上,前后腿绑住,背上放箱子,蒙湿毡,排成一圈。士兵躲在骆驼后面架火枪,从毡子下射击。马不够大,骆驼卧倒后能挡弹。噶尔丹军中有中亚炮手,也有从俄国方向流入的火器。

清军用炮轰。子母炮、威远将军炮一起上,散弹和实心弹砸进驼城。骆驼死了一片,毡子和血肉混在一起,准噶尔兵从尸体后往后退。清军胜了,但没有完成围歼。噶尔丹趁夜从沼泽地退走,主力仍在。
康熙真正解决的,是喀尔喀。
1691年五月,多伦诺尔会盟。康熙召集喀尔喀三部王公和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,调解恩怨,编旗授爵,把喀尔喀三部纳入清朝盟旗制度。噶尔丹"追索仇敌"的借口失效。几十万喀尔喀人从此变成清朝北疆的缓冲带。
1696年,康熙第二次亲征。清军分三路,东路萨布素,中路康熙,西路费扬古。噶尔丹远望清军阵势,往西逃。费扬古已经抄到退路。
六月,昭莫多。噶尔丹骑兵两万左右,人困马乏,粮草短缺。清军占高地,火枪居高临下。准噶尔人仰攻,山地骑兵撞上步兵防线。噶尔丹的妻子阿努亲自冲阵,中枪阵亡。准噶尔溃散,噶尔丹带几十人逃走。
1697年,康熙第三次出兵,走到宁夏扎营。他已经不必亲自决战,只等噶尔丹散尽。噶尔丹在漠北游荡九个多月,策妄阿拉布坦闭门不见,部众降的降、散的散,粮尽马死。
他死在阿察阿木塔台。清实录写"饮药自尽"。尸体被割取首级,送回北京。康熙让人挂在城门上。
噶尔丹死了,准噶尔没有死。策妄阿拉布坦在伊犁接过残局,用三十年重建力量。康熙解决的是第一轮危机,真正的准噶尔问题还要留给雍正和乾隆。
策妄阿拉布坦不像噶尔丹。他不豪赌。他把准噶尔在西边输掉的东西,一点一点打回来。
他早年就和噶尔丹有仇。1689年前后,为了避开噶尔丹的杀机,他逃到博尔塔拉,又在吐鲁番一带住过几年。噶尔丹在漠北败走时,他没有救。等噶尔丹死了,他接手的是一片被战争撕开的牧场。
策妄阿拉布坦会补洞。他招徕散掉的部众,把森林部落西迁,把布鲁特人迁入伊犁附近,让不同族群互相牵制。准噶尔能在噶尔丹死后又同清朝抗衡近四十年,不靠一场大胜,靠的是这种冷硬的组织能力。
他打哈萨克。头克汗之后,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三个玉兹,大玉兹和中玉兹不断受准噶尔压迫。他也打俄国人。沙俄沿额尔齐斯河向南修堡垒,鄂木斯克、塞米巴拉金斯克一线都受准噶尔骑兵骚扰。
1717年冬,大策凌敦多布率准噶尔骑兵翻越昆仑山,出现在拉萨城下。拉藏汗被杀,和硕特汗廷终结,拉萨被洗劫。布达拉宫里的金银法器被抢,寺院遭掠。
康熙晚年不得不再处理西藏。1718年,侍卫色楞带两千四百人从青海进军,翻唐古拉山,几乎是送死。大策凌敦多布在喀喇乌苏把这支清军全歼。1719年,康熙改派延信、噶尔弼两路进藏。1720年,清军进入拉萨,七世达赖喇嘛坐床。此后直到清亡,驻藏大臣衙门没有关闭。
这件事改变了西藏,也改变了清准战争。西藏不稳,准噶尔就能从高原威胁青海和四川。清军入藏,堵住了这条路。
1722年康熙去世。四年后,策妄阿拉布坦也死了。儿子噶尔丹策零继位。这个人在位十八年,把准噶尔的军事机器推到顶峰。
雍正想趁其初立打掉他。1729年正式发兵,北路傅尔丹驻科布多,西路岳钟琪驻巴里坤,总兵力十万以上。
1731年六月,和通泊。几个"俘虏"逃到傅尔丹营中,说噶尔丹策零主力在同哈萨克作战,后方空虚。傅尔丹信了,带一万多前锋出发。情报是假的。小策凌敦多布在和通泊山谷里等着。
清军精锐进谷,两侧山坡上全是准噶尔骑兵。后路被切断,炮架不起来,阵型散不开。副将军巴赛、查弼纳等战死。阵亡数字最保守七千,多者说逾万。傅尔丹带几百人逃回科布多。
雍正朝军机处后来只说"北路之变",不愿直呼地名。

一年后,噶尔丹策零亲率约三万人越过阿尔泰山,深入喀尔喀腹地。挡住他的不是清军主力,是喀尔喀人自己。额驸策凌,赛音诺颜部首领,康熙女婿,草原老将,在额尔德尼昭附近迎战准噶尔。这里靠近哈尔和林,十三世纪蒙古帝国旧都。两个蒙古骑兵传统的继承者,在成吉思汗故地交手。
策凌不用硬碰。他设伏。骑兵藏在山丘后,等准噶尔先头部队进入开阔地。准噶尔长途行军,队形已散。策凌骑兵从山坡冲下,噶尔丹策零败退,越阿尔泰山回伊犁。清方记载说,他回到伊犁时身边只剩几千人。
光显寺稳住了喀尔喀。和通泊的败局,被喀尔喀人打回来。
雍正在位十三年,没有解决准噶尔。他的贡献更像维持:和通泊之后清军北路几乎被打废,准噶尔没有趁势撕开喀尔喀;清朝也没有撤出边疆。每年几百万两银子,一车一车运到科布多、巴里坤和乌里雅苏台。江南织户、山西票号、广东盐商未必知道准噶尔在哪里,税银却到了漠北。
武功的另一面,是账本。
1745年,噶尔丹策零死。准噶尔的继承秩序随即崩坏。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继位,被喇嘛达尔札杀死;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联手杀达尔札;达瓦齐上台,又与阿睦尔撒纳反目。九年,四个统治者。最后的达瓦齐仍在内战。
1753年,杜尔伯特部三车凌率部投清。1754年冬,阿睦尔撒纳也来了。他被达瓦齐打得无路可走,把准噶尔地形、兵力、派系矛盾全交给乾隆。乾隆封他双亲王。
1755年春,清军两路西进。北路班第从乌里雅苏台出发,西路永常从巴里坤出发。阿睦尔撒纳做先锋,探路带路。总兵力约五万。准噶尔已经内战多年,清军一路所见多为投降。许多人早就不想再打,只是不知道该降给谁。
五月,达瓦齐退到格登山,约一万余人扎营山顶。班第手下翼领阿玉锡带二十二骑夜袭,摸到营门,点燃帐幕,大喊"大清兵至"。达瓦齐营地炸开,黑暗中无人分辨来的是二十二人还是两千人,自相践踏,四散而逃。

达瓦齐跑进南疆乌什城,被维吾尔首领霍集斯抓住献给清军。准噶尔汗国名义上结束。达瓦齐被送到北京,乾隆没有杀,让他在北京住到死。一个失去威胁的敌人,可以成为皇帝仁慈的材料。
真正的麻烦是阿睦尔撒纳。
他以为自己帮清朝灭达瓦齐,应该换来整个准噶尔的大汗之位。乾隆不给大汗之位,只给分而治之:准噶尔、和硕特、杜尔伯特、辉特四部各设其王,互不统属。阿睦尔撒纳只拿到辉特本部。
1755年秋,阿睦尔撒纳在伊犁起兵。大军已经撤回,驻守伊犁的班第、鄂容安兵力很少。阿睦尔撒纳骑兵围住他们。班第自刎,鄂容安服毒。
乾隆的反应很重。第二年清军再入准噶尔,主将兆惠。此后的命令不再是招抚,而是清剿。
阿睦尔撒纳一路向西,进入哈萨克草原,最后逃到俄国边境。1757年秋死于俄国境内。死因有天花、毒杀、自杀数说。俄国人后来移交首级,乾隆也把它挂在城门上。
然后是准噶尔普通人的死难。
乾隆下过"尽根诛"的命令。"必应穷极巢穴""不得更留余孽"这类话不是修辞,是行政指令。清军在伊犁河谷、塔尔巴哈台、额尔齐斯一带扫荡。战场之外也在死人。老人、孩子、伤者、投降者,在命令里很难分清。
准噶尔人口到底多少,后世争议很大。魏源在《圣武记》里给过一组常被引用的估计:
计数十万户中,先痘死者十之四,继窜入俄罗斯、哈萨克者十之二,卒歼于大兵者十之三。除妇孺充赏外,至今惟来降受屯之厄鲁特若干户,编设佐领昂吉。此外数千里间,无瓦剌一毡帐。
魏源是清朝人,不是革命党,也不是传教士。他只是读史料的人,把看到的写下来。
昭梿在《啸亭杂录》里给过另一个版本:病死三成,逃三成,被杀五成。数字不能完全对齐,但方向一致。一个有语言、法律、货币、军队和牧场的政治共同体,在1757年前后消失。
天花杀了很多人。清军也杀了很多人。疫情不是政策,政策却借了疫情留下的裂口。彼得·珀杜在《中国西征》里说,天花给准噶尔致命一击;乾隆的选择,让残余人口没有退路。
伊犁空了。清朝随后调锡伯、索伦、察哈尔、满洲驻防兵、汉族屯田兵,也迁入南疆农民。北疆不只是被平定,而是被重新填充。
这一层不能用"历史复杂"轻轻带过。清朝消除了西北最大的游牧威胁,蒙古高原、青海、西藏、天山南北由此进入一套更稳定的边疆秩序。内地因此少了一百多年大规模西北战患。
准噶尔人死了几十万。
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。
天山以北是准噶尔牧场,天山以南是维吾尔绿洲。准噶尔统治南疆将近八十年,赋税、宗教压迫和军事征服层层压下。南疆人恨准噶尔。清军灭准时,许多人以为压在头上的旧主人终于走了。
很快他们发现,新的主人也来了。
波罗尼都和霍集占兄弟,是南疆白山派和卓玛罕木特的儿子。"和卓"本是波斯语,意为主人,在中亚伊斯兰世界里常指先知圣裔。白山派、黑山派长期争斗,准噶尔人轮流扶持两派,确保南疆不能统一。
这对兄弟在伊犁做了近二十年人质。清军灭准后放他们出来,安排波罗尼都回叶尔羌安抚旧部,霍集占留伊犁管理教务。分而治之。
霍集占不接受。他在伊犁见过准噶尔人的下场,判断清朝是继任的征服者。1757年,他杀掉清朝派往南疆的副都统阿敏道,自立为巴图尔汗。波罗尼都本不想反,但兄弟身份本身就足够定罪。清军不会只惩罚一个霍集占。
1758年十月,兆惠率四千人南下,越过天山,目标叶尔羌。十月三日,清军在叶尔羌城东黑水河畔扎营。喀喇乌苏,在维吾尔语里就是黑水。
十月十三日,兆惠带约一千骑侦查。河上有桥,他下令渡河。骑兵刚过约四百,桥断了。叶尔羌城门打开,和卓军出动,五千骑兵、一万步兵,两翼合围。兆惠四百人背水列阵。兆惠面部中箭,胫骨被刀劈中,盔甲上都是血。总兵高天喜、副都统三格战死。兆惠杀回河对岸,退入黑水营。
从这一天起,黑水营成了一座孤岛。

霍集占至少两万人围住这座营垒,强攻五昼夜。清军边打边修工事,火器在防御阵地上占了便宜。强攻不成,改为围困,一围就是三个月。
粮尽之后,士兵在营地下挖。古代民居区的地窖里竟有旧粮,挖出三十多处。马杀完了,就煮马鞍皮革。霍集占在上游决河,想淹营,清军顺势挖沟排水,反而得了饮水。弹药也靠捡。敌军铅弹嵌在树干、帐篷、土墙里,清军劈开木头,抠出铅弹,熔化,再打回去。
纳穆札尔带两百骑救援,途中遇伏,全军覆没。
1759年正月,富德从巴楚一带带三千援军赶来。呼尔璊,今天巴楚东北,富德遇到霍集占派出的五千阻击部队。四天四夜,且战且进。正月九日,距黑水营只剩十几里。北边又响起马蹄声。阿里衮带六百骑从乌鲁木齐方向赶到,还押着两千匹马、一千头骆驼。六百骑横阵呐喊,喊声在山谷里折回来,像后面还有援兵。阻击部队撤了。
兆惠听见外面炮声渐近,下令突围。内外夹击,和卓军败退。正月十四日,黑水营之围解。
这一仗不是以少胜多的神话。兆惠没有奇迹般击败两万人,他只是没垮。四千人深入敌腹,被围三个月,粮尽弹绝,每天都有人饿死,仍无哗变、投降、瓦解。士兵相信援军会来,即便第一个援军已经死在路上。
黑水营之后,清军再次南下。这次清军出动三万,不再是四千人的孤军。兆惠、富德两路并进,兵力和火器一起压上去。南疆绿洲城市陆续开城。八月,大小和卓带残兵逃入巴达克山,当地酋长怕招惹清军,将兄弟二人杀死,头颅送到清营。天山南路平定。
问题没有平定。
清朝保留伯克制度。伯克仍收税、审案、维持治安,但世袭贵族身份被废,任命权转到朝廷。对北京来说,这是削弱地方家族;对南疆农民来说,收税的人从"本地贵族"变成"朝廷差派的人"。税还是那些税,甚至更重,名分却薄了。
张格尔在1820年代打着和卓复辟旗号回来时,南疆许多地方望风而降。兵并非全无,只是没人愿意替清朝的伯克守城。兆惠打下来的南疆,治理没有真正扎根。这个根要到左宗棠建省时才重新去打,已经是一百二十多年后的事。
乾隆二十七年,1762年,战事平息三年。清廷设"总统伊犁等处将军",简称伊犁将军,首任明瑞。辖区东到哈密,西到巴尔喀什湖,北到阿尔泰山,南到昆仑山。京城称其为"西陲第一重臣"。西部边疆的军权、政权和部分外交权,都压在这一处。
清代伊犁是一组城。惠远城是将军衙门所在,宁远城又叫固勒扎,是穆斯林居民聚居的回城。周围还有绥定、广仁、瞻德、拱宸等城,像一串扣子钉在伊犁河谷。

城外是旗屯、回屯,是锡伯、索伦、察哈尔、满洲驻防兵,也是塔兰奇农民、土尔扈特牧人和哈萨克游牧地。清朝把它做成西北的总枢纽,并非只派一支军队过去站岗。
明瑞到任后巡视北疆。伊犁河谷草场无人放牧,村庄空了,水渠淤塞,道路损坏。北疆在几十年战争和准噶尔灭亡之后,成了一张空地。明瑞上奏,请调兵驻防。乾隆批准。从1763年开始,清朝往伊犁迁入锡伯、索伦、察哈尔、额鲁特、满洲驻防兵,也组织屯田和家眷西迁。
1764年农历四月,盛京城南的锡伯人接到圣旨:调一千零二十名官兵去伊犁驻防,带家眷,去了不回。
从沈阳到伊犁,直线四千多公里。实际要走蒙古高原,翻杭爱山,越阿尔泰山,再穿果子沟。第一批官兵出发,走到乌里雅苏台过冬。第二年春,家眷赶上来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重新编队继续西行。过科布多,越阿尔泰山,入额尔齐斯河谷,再到博尔塔拉和果子沟。
果子沟是入伊犁前最后一段路。冬天雪深,开春泥泞。1765年七月,锡伯队伍抵达伊犁。从出发算起,一年零三个月。出发时官兵三千二百七十五人,加上家眷和路上出生的婴儿,到伊犁时五千零五十人。
中国历史上迁徙很多,大多没有名字。锡伯西迁有名字,也有记录。察布查尔至今保存着西迁档案:每一户姓氏,每一程日期,每一个死在路上的人。
他们被编成锡伯营,驻守伊犁河南岸十八座卡伦。卡伦就是哨所,设在山口、河畔和边境线上。锡伯人会骑射,能种地,后来又从南疆来的维吾尔农民那里学修渠。嘉庆年间,总管图伯特带人挖出察布查尔大渠,从伊犁河南岸引水,两百多里,灌溉近八万亩地。这条渠今天还在。

北疆靠移民和军府维持,南疆靠伯克和教法维持。两套办法差别很大。南疆的维吾尔农民照样种地,照样去清真寺,日常婚姻、继承、纠纷仍由伊斯兰教法处理。军事和行政权归伊犁将军,地方事务由伯克承办。
短期看,这避免了宗教冲突。长期看,信任问题一直没有过去。清朝不愿深改南疆社会结构,因为一动就可能出事;可若不动,伯克贪腐、税收盘剥、地方不满就一直积着。张格尔之乱、阿古柏入侵,都从这里进来。
清代新疆治理,北疆较稳。移民填了空地,军府制运转一百多年,到左宗棠时仍可用。南疆则表面稳定,内部很脆。那些从未被认真询问过的维吾尔农民、毛拉和绿洲长老,才是治理能不能落地的关键。北京和伊犁将军衙门都离他们太远。
同治三年,1864年,新疆乱起。乱从库车开始,一场抗税暴动,随后蔓延到阿克苏、乌鲁木齐、伊犁。各股势力互相攻杀:库车的热西丁和卓、乌鲁木齐的妥得璘、伊犁的迈孜木杂特。清朝在新疆的统治几乎崩开。
混乱给了外来者机会。
1865年初,阿古柏从浩罕出发,带几十个随从翻过帕米尔,进入喀什噶尔。他不是圣裔,不是和卓,也不是汗室后裔,只是浩罕汗国的军事指挥官。他在塔什干带过兵,在锡尔河打过仗,在布哈拉流亡过。到喀什时,一没钱,二没兵,三没名分。但他会打仗。
他先帮地方势力打仗,打完再吞掉对方。随后攻叶尔羌、和阗、阿克苏、库车。七年之内,南疆落入他手中,又加上乌鲁木齐、吐鲁番,建立"哲德沙尔"政权,即七城之国。英国和奥斯曼都承认他。奥斯曼苏丹给他"埃米尔"称号,送枪炮和军事顾问。英国人把他视作沙俄和英属印度之间的缓冲。
1871年,沙俄趁乱占领伊犁,理由是"暂时保护当地居民安全,等清朝恢复秩序后归还"。到1874年,清朝在新疆只剩哈密、巴里坤等少数点位。伊犁在俄国手里,南北疆大部在阿古柏手里。
左宗棠很早就看清这一点:伊犁问题不能先在伊犁解决。俄国久踞伊犁,靠的是清朝在乌鲁木齐、南疆没有恢复实力。要让俄国谈归还,先要让它看见清军重新到了天山北路。
朝廷内部开始争论:海防,还是塞防。
李鸿章认为新疆万里之外,沙漠阻隔,得不偿失。洋务方兴,海军、机器局、船政学堂都要钱。银子花到西北,海防就要受损。
左宗棠反驳:"东则海防,西则塞防,二者并重。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,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。"这里面有领土情绪,也有地缘判断。新疆失去,蒙古随之受压,京师北路也会动摇。
1875年5月3日,朝廷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,督办新疆军务。左宗棠六十三岁。
他没有立刻出兵。兰州到乌鲁木齐,直线一千六百多公里,大部分是戈壁和沙漠。兵能不能打,先看粮能不能到。他用了将近一年筹粮,从河西走廊起设粮台: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安西,层层转运。民夫用钱雇,先给钱后运粮。部队裁掉一半以上,出关时只剩两万多人。不要人多,要能走、能打、能省水。后膛枪、克虏伯炮也陆续购入,多半经胡雪岩从上海洋行筹办,借的是汇丰银行的债。左宗棠背着洋债打这场仗。

1876年四月,左宗棠移驻肃州。前线交给刘锦棠。刘锦棠不到四十岁,叔父刘松山是左宗棠旧部,死于陕甘回变。他从营官升上来,熟悉湘军,也熟悉西北战场。左宗棠在肃州看全局,刘锦棠在前线决定怎么走、什么时候打。
出关不能大军一拥而上。左宗棠把队伍拆开,约千人一队,隔日进发,避免一条路上人马挤死、泉水喝干。刘锦棠从肃州到哈密,路程约一千七百里,中间要过莫贺延碛。到了哈密,粮还要翻过东天山九曲险道,转到巴里坤、古城。刘锦棠主力在古城子到巴里坤一线,金顺在济木萨,张曜留哈密待命。仗还没打,队伍已经在路上被筛过一遍。
阿古柏把北疆交给白彦虎、马明等人,主力仍压在吐鲁番、托克逊一带。左宗棠要的正是这个局面:先打北疆较弱的守军,拿下乌鲁木齐,再从北面压住天山门户。北可制南,南不能制北。这是他反复说过的判断。
八月,刘锦棠从古城出发,经阜康逼近古牧地。阜康到古牧地不过百里,却有两条路:大道平坦,要过五十里无水戈壁;黄田小道有水,阿古柏军已经设伏。刘锦棠先摆出走大道的样子,让守军放松,夜里转向黄田小道。外围一破,古牧地就暴露出来。
八月十二日,清军抵近古牧地。马明、白彦虎部据城死守,城里粮弹充足。刘锦棠没有让步兵硬填城墙,先筑炮台,用德制克虏伯后膛炮轰南门。十七日黎明,开花弹炸开缺口,湘军从破口冲入城内,巷战一直打到城中。清军伤亡不轻,但守军主力被打散,白彦虎退向托克逊。乌鲁木齐随即失去屏障。

清军没有停在古牧地。刘锦棠留兵守城,主力直趋乌鲁木齐;金顺继续西进,昌吉、呼图壁相继恢复。玛纳斯南城抵抗最久,金顺久攻不下,后来刘锦棠、荣全增援,十一月才攻克。北疆花了几个月才真正压住。
1877年春,刘锦棠转向南疆。阿古柏也知道决战在这里。他把达坂城、吐鲁番、托克逊做成三角防线:达坂城卡住乌鲁木齐南下的咽喉,吐鲁番和托克逊在侧后接应。达坂城守军约五千,配有斯奈德后膛枪;吐鲁番、托克逊也各有重兵和火炮。三城守住,清军下不了天山。
四月十四日,刘锦棠率主力三十个营和炮队离开乌鲁木齐,董福祥的"董字三营"做先锋。队伍衔枚急进,十七日完成对达坂城的包围,十八日夜里增筑炮台。十九日开炮,炮弹先毁城垛、月城,又击中城中火药库。爆炸声在山口里传开,守军突围不成,只能投降。

达坂城一破,吐鲁番、托克逊就失去互相支撑的余地。张曜、徐占彪两部从盐池方向会师,连克腾木、克辟展、胜金台,逼近吐鲁番;刘锦棠、董福祥则压向托克逊。四月二十六日,托克逊被攻下,阿古柏退往焉耆,把小儿子留在库尔勒垫后。天山南路的门打开了。
五月,阿古柏在库尔勒附近死亡。左宗棠奏折说他"仰药自毙"。后世材料有多种说法:维吾尔文《伊米德史》说被侍从下毒,英国报纸说死于热病,白海提据俄国军官库罗帕特金材料考证,认为他与部下冲突后被打伤致死。官方叙事要一个体面的敌人结局,地方记忆往往更乱。
阿古柏一死,"哲德沙尔"也散了。两个儿子争位,伯克胡里杀海古拉。白彦虎带残部继续南逃。刘锦棠一路追击。
库尔勒到喀什噶尔,直线八百多公里,沿塔克拉玛干西缘,绿洲之间是戈壁和流沙。刘锦棠先头部队连续奔袭,速度接近常规行军的两倍。库车、阿克苏、乌什、喀什噶尔陆续收复。十二月,清军进驻和阗。天山南路重新回到清朝控制下。从古牧地第一炮到和阗城头插回清旗,用了一年半。
仗打赢了,伊犁仍在俄国手里。
伊犁原本就是俄国最想伸手的地方。十九世纪中叶以后,俄国商人不满足于恰克图旧路,开始从伊犁、塔尔巴哈台寻找新通道。1851年《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》开了两地贸易,俄国领事和商号随之进入。到1860年代,西北界约把原来模糊的卡伦线一步步画成国界,俄国从中亚推进到清朝新疆门口。1871年占伊犁,既是趁乱,也是顺着商路和边界线继续前压。
1879年,崇厚赴圣彼得堡谈判,签回《里瓦几亚条约》:俄国归还半个伊犁,清朝赔款五百万卢布,允许俄国在蒙古和新疆全境免税通商,并在七处设领事馆。北京舆论大哗,崇厚下狱。
曾纪泽重开谈判。曾国藩长子,出过洋,懂外交。谈判持续近一年。与此同时,左宗棠从肃州出发,率军西进一千五百里,到哈密。
后世常说他"抬棺出征"。这个说法最早见于王定安《湘军记》,后来《中兴将帅别传》《新疆图志》《清史稿》层层沿用。左宗棠自己的奏折和家书保存很多,在哈密期间写得尤其密,没有一处提到抬棺。罗正钧编《左文襄公年谱》写这一程,也只说"启行出关"。
从肃州到哈密,一千五百里,若真抬棺,士兵要在戈壁里日行数十里,还要背枪弹和补给,不合常理。左宗棠真正做的,是把一支军队摆到伊犁东边。它不进攻,也不退走。俄国人看得见。
1881年2月24日,曾纪泽签《中俄伊犁条约》。俄国归还伊犁大部分地区,霍尔果斯河以西约七万平方公里仍被割走;赔款提高到九百万卢布;领事馆和贸易特权有所收窄。
这个条约谈不上胜利。被人占了土地,拿回来还要赔钱。但比崇厚签的强得多。晚清外交很多时候赢不了,只能少输一点。
1884年11月18日,新疆建省,首任巡抚刘锦棠。伯克制度废除,南疆纳入府县体系;屯田、水利、驿路重修。"新疆"这个名称,从此成为一个省的正式名字。
但建省并没有把所有问题一次钉牢。俄商仍有贸易特权,领事仍在边城活动,伊犁归还之后还要靠一系列勘界议定书慢慢补边界。清朝把新疆纳入省制,是把军府边疆改成内地式行政;可在十九世纪的国际秩序里,省制、条约口岸、领事权和边界议定同时存在。纸面上的主权,比地图上的颜色复杂得多。
左宗棠晚年还做了一件看似与战争无关的事:让人在陕甘新道两旁种柳。沿路兵站、屯田点、驿站分段负责,从潼关到哈密,乃至乌鲁木齐。杨昌浚后来写:"新栽杨柳三千里,引得春风度玉关。"
诗里的"三千里"可以虚,树却是一棵一棵种下去的。戈壁上栽树,要浇水、补苗,被骆驼啃了再种。后来这些树被叫作左公柳。

左宗棠死在1885年,收复新疆后的一百来天,地点在福州。去新疆时六十三岁,身后留下的是债、军功、争议,还有路边的柳树。
清朝经略新疆,不能只写成"收复"。这个词太干净了。
康熙面对噶尔丹,先收喀尔喀,再打准噶尔。雍正花巨额军费守住对峙。乾隆趁准噶尔内乱出兵,最终消灭了一个草原帝国,也制造了准噶尔人的灭顶之灾。左宗棠在晚清最虚弱的时候重新出关,把阿古柏赶出南疆,又用军队把伊犁谈判重新压回桌上。
这些事放在一起,才构成新疆进入近代中国版图的过程。清朝征服了准噶尔,也把新疆变成了后来的中国疆域。用"自古以来"四个字带过去,太轻;只用"殖民征服"四个字盖住,也不够。这两件事都在,谁也擦不掉谁。
最难绕开的,还是乾隆那一段。准噶尔汗国如果继续存在,清朝西北可能长期不得安宁;它消失之后,蒙古高原、天山南北、西藏、青海被纳入一套边疆秩序,也给后来的中国留下了地理基础。可这个基础的一部分,是几十万人死亡,是一个民族共同体的断裂。后来的稳定,不能替当时的死亡辩护。
左宗棠又把问题推到另一层。没有他,新疆很可能在十九世纪后半叶从清朝版图上脱落。阿古柏已经得到英国、奥斯曼的承认,俄国占着伊犁,李鸿章又主张暂弃塞防。如果清军不回来,"哲德沙尔"未必能长久独立,却很可能长久到让列强把它做成事实。外蒙古后来的路径,在新疆未必不会重演。
左宗棠打回来的,是已经住满人的南疆。这里有宗教社会,有绿洲传统,有伯克、毛拉和村社。清朝长期保留教法和伯克制度,是谨慎,也是怠惰。它避开了眼前的冲突,却把更长久的信任亏空留在地下。建省只是把制度钉上去,社会能不能接得住,还要另算。外部压力也没有因为一个省名出现就退场;俄国商路、领事馆、边界条文,仍在新疆边缘一寸一寸用力。
这段历史最怕轻快的判断。说它全是功业,准噶尔人的尸骨放不下;说它全是罪行,左宗棠西征和新疆建省的地缘后果也放不下。账摆在那里,只能一项一项看下去。
从玄奘离开于阗,到左宗棠军队进哈密,中间一千二百多年。佛塔残在沙里,清真寺立在绿洲,卡伦守在山口,柳树种在驿路旁。这些东西还在,比任何顺手的结论都难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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