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庄子没有用过"不可救药"这四个字。但这四个字,是他整个哲学的发动机。
战国中期,宋国蒙地,一个漆园小吏面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?
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
活着,能不被杀头,已属万幸。这不是修辞,是统计学意义上的事实。《庄子》书里到处是断脚的人、被刑戮的人、逃亡的人。《德充符》一连写了五个断脚的人——王骀、申徒嘉、叔山无趾,还有两个丑得惊动全国的人。《骈拇》开篇就是控诉:
小人则以身殉利,士则以身殉名,大夫则以身殉家,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
所有人都在拿命换东西。
福柯分析权力时有一个洞见:权力不是被谁"占有"的东西,不是暴君手里的一件武器。权力是一种关系网络——"一个永远处于紧张状态和活动之中的关系网络"。这个网络不会固定,它动态地渗透在每一个社会缝隙里。法律制度本身就是权力斗争的结果,而不是权力的源头。
用这个眼光回看庄子,你会发现他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网络。不是某个具体的暴君在作恶——是"名"、"利"、"家"、"天下"这些结构本身在吞噬人。颜回去卫国劝谏,孔子说去了恐怕会被杀。叶公子高出使齐国,焦虑得"朝受命而夕饮冰"。颜阖去给太子当老师,进退都是毁灭。三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个东西:一个由无数关系编织而成的、不可理喻的结构性困境。
庄子把这个困境叫"命"。
但注意——庄子的"命"不是宿命论。王夫之说得好:"天地不私贫人富人,抑岂私生人死人乎?弗获已而谓之命,而非有命也。"——并没有一个"命"在那里主宰你。你只是面对了一个不可控制的现实,无可奈何,给它取了个名字叫"命"。
福柯说,现代权力无处不在,你逃不掉。庄子会说:对,这就是命。但庄子比福柯多走了一步——福柯的分析停留在"诊断",庄子要的是"活法"。
什么叫"不可救药"?不是绝望。是先看清这个病没得治,然后问:在这个病没得治的世界里,我怎么活?
孟子与庄子同时代。孟子说"舍我其谁也",他要救天下。庄子看着同一个天下,说"仅免刑焉"——他知道这个病没得治。这不是悲观,是比孟子更冷峻的诊断。孟子相信"仁政"可以救世,庄子看穿了这个"救"字本身的虚妄——你越用力救,越可能成为儵和忽,好心凿死浑沌。
所以庄子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:不是救世界,是在世界里游。
宋国蒙地,有一个人,做过漆园小吏。穷到什么程度:织草鞋度日,饿得脖子干枯、面色蜡黄。
处穷闾厄巷,困窘织屦,槁项黄馘。
他去见监河侯借粮。监河侯说:好啊,等我收了封地的税金,借你三百金,可以吗?
庄子脸色变了。他讲了一个故事。昨天来时,半路听见车辙里有条鱼在喊救命。我问它怎么了。它说:我是东海的水官,你有一升水让我活命吗?我说:好啊,我去南方见吴越之王,引西江的水来迎你,可以吗?鱼说:我失去了水,只要一点点就能活。你说这种话,不如早点去干鱼店里找我算了。
周昨来,中路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,有鲋鱼焉……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。
涸辙之鲋,急需一升水就能活命的人,你许他三百金。许诺越大,离救命越远。
这个故事常被读成"讽刺吝啬鬼",但再深一层:监河侯的问题不是小气——是他活在一个"延迟满足"的系统里。税金还没收,所以他"合理"地无法借粮。系统给了他一个道德豁免权。庄子看穿了这个系统的荒诞:当结构性的延迟成为普遍的借口,一升水的即时需求就被三百金的远期承诺杀死了。
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,派使者带着厚礼来请他去做宰相。庄子正在濮水边钓鱼。使者说:大王愿以国事相托。
庄子头也没回: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,死了三千年了,大王把它包好藏在庙堂之上。你说这只龟,是愿意死了留骨受人尊崇呢,还是愿意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?
使者说:愿意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。
庄子说:回去吧,吾将曳尾于涂中。
宁生而曳尾于涂中。
漆园小吏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小吏的位置。但他活到了那个时代大多数人不敢想象的长度,大约八十岁。在一个平均寿命三四十年、朝不保夕的战国中期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他有一个朋友。惠施,名家领袖,做过魏国的宰相。两个人立场完全相反:庄子要超越是非,惠施偏要在是非里赢。庄子用寓言说话,惠施用逻辑说话。但庄子从未轻视惠施。惠子做了宰相,庄子去见他,讲了一个鹓鶵的故事。鹓鶵从南海飞往北海,非梧桐不栖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一只猫头鹰得到一只腐鼠,看见鹓鶵飞过,以为它要来抢,仰头吓唬:「吓!」
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?
惠施死后,庄子送葬,经过他的墓地,讲了一个故事。郢人鼻尖上沾了一层薄如蝇翅的白泥,让匠石替他削掉。匠石运斧如风,郢人站着不动,白泥削尽,鼻子一点没伤。后来宋元君叫匠石来表演,匠石说:我的对手早就死了。
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。
"无与言之"——这四个字极重。庄子失去了什么?不是一个辩论对手。他失去的是唯一一个能听懂他"言外之意"的人。惠施虽然总是从逻辑上反驳庄子,但惠施懂庄子的语言游戏。这种懂,在庄子看来,比"同意"更重要。
穷闾厄巷、涸辙之鲋、濮水之畔、郢人之墓——庄子的哲学从这些地方长出来。一个人先得在泥水里站住,然后才有资格谈逍遥。
战国中期,漆园小吏面对的世界:活着,能不被杀头,已属万幸。
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
《庄子》书里到处是断脚的人、被刑戮的人、逃亡的人。《德充符》一连写了五个断脚的人:王骀、申徒嘉、叔山无趾,还有两个丑得惊动全国的人。《骈拇》《马蹄》开篇就在控诉:
小人则以身殉利,士则以身殉名,大夫则以身殉家,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
所有人都在拿命换东西。
《人间世》里,颜回去见孔子,说要去卫国劝谏暴君。孔子说:你去了恐怕会被杀。
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……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
福比羽毛还轻,没人知道去接;祸比大地还重,没人知道去躲。
叶公子高要出使齐国,焦虑得"朝受命而夕饮冰",早上接到命令,晚上就得喝冰水来压住心里的火。事情还没办,身体已经出了病。颜阖要去给卫国太子当老师,那个太子天性残暴,教他吧他害别人,不教吧他害自己。蘧伯玉给出的方法是"形就心和",外表迁就,内心引导。但紧接着就是一个极深的警告:
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为颠为灭,为崩为蹶。心和而出,且为声为名,为妖为孽。
过度迁就,会跟着毁灭;太明显引导,会招来祸患。
三个人面对同一个困境:活在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,怎么办。
庄子把这种困境叫"命"。
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,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是事之变,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
十六种处境在面前日夜交替,智慧找不到它们的起点。
这十六种处境的排列不是随意的。前四种——生死存亡——是最大的,人力最不可控的。中间四种——穷达贫富贤不肖——是社会性的,跟你的地位和品格有关。最后四种——毁誉饥渴寒暑——是最日常的,跟你的身体和名声有关。从大到小,从外在到内在,从生死到寒暑——命无处不在。
而"知不能规乎其始"——不是"你还没找到",是"你的智慧本身就不够用来找到"。这是对人类认知能力的根本性限定。
郭象注此段说:"理之必然者也。"——谁也没有安排,事物本身就是这样的。
王夫之读得更透:
天地不私贫人富人,抑岂私生人死人乎?弗获已而谓之命,而非有命也。
无可奈何给它取了个名字叫"命",其实并没有一个"命"在那里主宰。
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
知道无可奈何——这是认知。安之若命——这是态度。
冯友兰说庄子的"安命"是"以理化情"。穷就是穷,这是事实;"穷让我痛苦"是你在事实上加的那层东西。庄子要你去掉的,是加在事实上的那层东西。
爱比克泰德说过类似的话:困扰人的不是事物本身,而是人对事物的看法。斯多亚说用理性控制情感,庄子说看清事实本身,那层"不接受"就消散了,无需控制。
但庄子比斯多亚走得更远。斯多亚说你要用理性控制情感。庄子说——你连那个"要控制"的心都不要有。"安之若命"——不是你去"安",是它本来就"安"。你不需要用力去接受,你只是看清了事实,然后那个"不接受"自然就消散了。
庄子没有停在"命"这里。
如果只是承认命、接受命——那庄子就只是一个宿命论者了。不。庄子从"命"出发,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《庄子》里"游"字出现了一百多处。"逍遥游"是游,"乘物以游心"是游,"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"是游,"浮游乎万物之祖"是游,"游乎天地之一气"是游。
"命"是起点,你不得不活在这个世界里。"游"是方向,你怎么活。
从命到游之间,隔着一步:逍遥。
《大宗师》里有一个意象把这种张力说透了——"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"
泉水干了,鱼被困在陆地上,互相吐湿气,互相沾口水——这就是人在"命"的困境中的状态:你在挣扎,你在互助,你在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。很感人。但庄子说——"不如相忘于江湖"——不如回到江湖里去,互相都忘了对方的存在。
"相濡以沫"是我们通常赞美的——困境中的温情。但庄子要问一个更深的问题:你为什么一定要困在陆地上?
这就是"游"的意义——不是教你在陆地上更努力地吐口水,而是教你回到水里去。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谐》之言曰:「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
一条鱼变成一只鸟,从北海飞往南海。翅膀拍击水面三千里,乘着旋风盘旋九万里。
蜩鸠笑了。蝉和小斑鸠说:我使劲一飞,碰到树枝就停下来了,有时候飞不到还掉下来呢,它飞九万里干什么?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的时光。春生夏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。楚国的南边有一只灵龟,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,五百年为一个秋季。上古有一棵大椿树,以八千年为一个春季,八千年为一个秋季。而彭祖活了八百岁,大家就觉得了不起,拿来比。可悲。
宋荣子做到了举世赞誉也不更努力,举世非议也不更沮丧,认清了内外的分际,看透了荣辱的边界。但庄子说:"犹有未树也",他还有没做到的。
列子御风而行,轻妙极了,十五天后才回来。但"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"——他要依赖风。没有风,就飞不起来。
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
乘着天地的正道,驾御六气的变化,游于无穷。这种人,还依赖什么呢?
郭象注"逍遥"时做了一个跟庄子原意有重大偏差的解读。他说大鹏的本分是大飞,小鸟的本分是小飞——各安其分就是逍遥。这就是他的"性分说"。傅伟勋称郭象是"误读天才"——这个解读虽然跟庄子原意有偏差(庄子说的逍遥是"无待",不是"各安其分"),但它给出了一个可操作的实践路径:你不需要变成大鹏才能逍遥——你做一只安分的小鸟就够了。
这个"误读"本身极其深刻。它回答了一个庄子没有直接回答的问题:如果大多数人不可能"无待",那他们怎么办?郭象说:各安其分,就是逍遥。
逍遥的极致有三重人格:
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至人放下了自我。神人不追求功业。圣人不追求名声。名是外在的,功是事业,己是根基。连"我"都不存在了,还谈什么功和名?
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。许由说:你治理天下已经太平了。我代替你,我是为了名吗?名是实的客人。我是为了做鹪鹩在深林里占一根树枝吗?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。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
归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。
逍遥的另一条路径是"无用之用"。
惠子对庄子说:魏王给我大瓠的种子,长出来的葫芦能装五石水。用来盛水吧,它不够结实举不起来。剖开做瓢吧,太大没地方放。大而无用,我把它砸了。
庄子说:你怎么不把它系在腰上,当腰舟浮于江湖?你操心它太大没地方放,说明你的心还是被"用"这个概念堵住了。
惠子又说:我有一棵大树,人家叫它樗。树干臃肿不合绳墨,枝条弯曲不合规矩。长在路边,木匠看都不看。你说的"大道",也是大而无用的吧?
庄子说:你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弯着身子伏在那里,等待过往的小动物。东跳西跳,不高不低,结果踩中了机关,死在网里。再看那牦牛,大得像天边的云,能捉老鼠吗?各有所能。你现在有一棵大树,愁它没用:
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
把它种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、广阔无边的原野上。你在它旁边徘徊,在它下面躺卧。斧头不砍它,没有东西伤害它。没什么用,哪来的困苦。
有用就有危险。无用反而是最大的安全。
海德格尔在《论真理的本质》等文中谈到"最年长的无用的民族",让人想到庄子《逍遥游》《人间世》中年老的无用之树,以及无用之人支离疏。海德格尔与庄子都在物化流行的照拂中体受了发生本身。"无用"不是"没有价值",而是"不被工具理性所捕获"。当一棵树不被绳墨丈量、不被斧头砍伐,它反而保全了自己的"天性"。这种"无用之思",海德格尔称之为Ereignis——让事物回到本己的状态。
庄子不是第一个讲"道"的人。老子先讲了。但老子的道和庄子的道,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老子的道是宇宙论的——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"。道是万物的起源和法则。《道德经》大量篇幅在讲"圣人"应该怎么治国、用兵、取天下——道是统治者效法的对象。
庄子也把道当作终极实在。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人怎么跟道合一。老子是政治哲学加宇宙论。庄子是存在哲学加修养论。
这个分岔决定了《道德经》五千字里大量篇幅在讲"圣人"怎么治国、用兵、取天下,而《庄子》几万字几乎不讲政治操作,只讲一个人怎么在乱世中活。
还有一个更深的分岔——关于语言。
老子开篇就说"道可道,非常道"——可以言说的道不是永恒的道。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悖论:它用语言说了"道不可言说"。老子似乎没有自觉地面对这个悖论——他一边说道不可言说,一边用五千字来描述道。
庄子自觉地面对了。他把这个语言困境变成了他哲学的核心问题之一。
《大宗师》里有一段话,是整个《庄子》中最核心的哲学段落——
"夫道,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。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。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。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"
"有情有信"——道是真实的。"情"不是感情,是"实",是"真"。"信"是"可信"。道有其真实性,有其可验性。
"无为无形"——它不主动做什么,没有具体的形象。这是从否定面说道——不是什么。
"可传而不可受"——可以心传,不可以口授。"传"是间接的、需要体悟的传递——像一个老师用一个动作、一个眼神、一个沉默来传达。"受"是直接的、可以接受的给予——像你把一个东西从一个人手里接到另一个人手里。道可以被"传"但不能被"受"——你能在某个瞬间领悟道,但你不能把道"拿"过来。
"可得而不可见"——可以体悟,不可以看见。"得"是内在的体验,"见"是外在的感知。
"自本自根"——这四个字最关键。道自己就是自己的根。不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。如果有A依赖B,那A就不是终极的。道之所以是终极的,正是因为它"自本自根"——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根据,不需要来源。
"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"——在天地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。"固"字值得留意——不是"偶然存在",是"本来就存在","一直就在那里"。
"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"——使鬼神有了灵性,使天帝有了神性,生出了天,生出了地。"神"是动词——道不是上帝——道是让上帝成为上帝的那个东西。
林希逸读到这里异常兴奋:"不为高、不为深、不为久、不为老四句,发得愈痛快。"连用四个"不为",每一句都在否定一种通常的属性——高、深、久、老——但每一句的否定恰恰显出了道的超越性。道不是"不高"——是"不为高",即不能用"高"来限定它。不是"不深"——是"不为深",即不能用"深"来限定它。它不是说"道不具有这些属性",而是说"道不能被这些属性所规定"。
郭象注到这里,做了一个跟庄子原意有重大偏差的解读。《大宗师》注说:"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,斯乃不生之生也。"——道不"生"天地,天地是自己生的。他又在《齐物论》注中说得更加直截了当:"无既无矣,则不能生有……然则生生者谁哉?块然而自生耳。"——"无"不能生"有","有"也不能生"有"。万物"块然而自生"。没有造物者,万物各自创造自己。
这就是郭象的"独化论"。他彻底否定了"道生万物"的说法——道不是造物者,万物是自己生的。
严格说,跟庄子原意不符。庄子明明说"自本自根,生天生地"——道是生天生地的。但郭象的误读本身极其深刻——他提出的问题是真的:如果道生万物,那道又是什么生的?如果道不需要被生,那万物为什么需要被生?
郭象的答案是:万物"独化于玄冥之境"——各自在幽深混沌中独自变化,没有原因,没有造物者,没有第一推动力。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"性分"——本性和本分。事物的变化是其"性分"自然展开的结果。
陈静在分析郭象的"误读"时说得很准确:"郭象不是简单地跟着《庄子》的原文跑……他是在用自己的概念回应庄子的问题。"傅伟勋称郭象是"误读天才"——这个"误读"不是贬义,而是"创造性诠释"。
郭象的"独化论"虽然是误读,但它揭示了一个庄子可能没有明确说出的意思:如果道真的无处不在——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,在屎溺——那万物本身就是道的显现,不需要一个"道生万物"的线性叙事。万物即道,道即万物。
庄子讲道,最有意思的层面是道的遍在性。
东郭子问庄子:"所谓道,恶乎在?"
庄子说:"无所不在。"
东郭子让他说具体一点。庄子说:在蝼蚁。东郭子嫌卑下——"何其下邪?"庄子说:在稊稗——在杂草里。东郭子说更卑下了——"何其愈下邪?"庄子说:在瓦甓——在砖瓦里。东郭子说太过分了——"何其愈甚下邪?"庄子说:在屎溺。
东郭子不说话了。
庄子为什么越说越低。道如果只存在于高处——在日月星辰,在圣人贤者——那它就变成了一个"高级"的东西。而一旦有了高低之分,就已经不是道了。
成玄英疏此段时说得好:"大道不在地高于天,而无所不在。"——道没有高下。你觉得屎溺卑贱,那是你的分别心。
林希逸从禅宗的角度来解读这段:"庄子此语,正如禅家所谓'如何是佛?庭前柏树子。'赵州答'如何是道?'曰'墙外底。'曰'不问这个道。'曰'大道透长安。'正与此同。"——"道在屎溺"跟赵州禅师的"庭前柏树子"等同看待——最高的真理就在最平常的事物里。
东郭子"不应"——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。他问"道在哪里"的时候,已经预设了道是一个"东西"——一个可以在某个地方找到的东西。但道不是东西。道无处不在——不是说"道存在于每一个地方"——是说"存在本身"就是道。
"每下愈况"——越往下越清楚。这个逻辑跟《知北游》里另一段话呼应:
"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"
天地的美,不需要你说。四季的法则,不需要你议论。万物的道理,不需要你解释。
你说的话越多,离道越远。
海德格尔的"无蔽状态"(Aletheia)与庄子的"道",在结构上有一种惊人的平行。
海德格尔认为,真理的本质乃是一种"无蔽状态"——"存在者之解蔽,通过这种解蔽,一种敞开状态才成其本质"。"诗意地栖居"就是"此在"的"本真存在"方式,是在存在之真理的本真境域中达到的自由存在。
但两者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差异:观测点。
海德格尔采取内在主体的观测点。他将出生与此在的开端联系、将死亡与此在的终结联系,预设了内在主体的观测点。唯有将出生与死亡截然二分,才能将它们对举为两极。
庄子则不同。他可以预设内在主体的观测点——比如妻子刚死时他也会哀悼。但他随时可以切换到超越主体的观测点,看到妻子背后的存有论基础——变易与转化。这正是妻子跟生态世界其余部分在存有上所共享的。
怀特海用以历程为基础的存有论(process-based ontology)理解从世界到精神、从精神到身体、从身体到出生、从出生到死亡的序列。庄子则是以转化为基础的存有论(transformation-based ontology)。自然世界及其中的存在,是以从一个存在到另一个存在的变易为基础。转化本身是这种存有论的关键,不能等同于更广泛的以历程为基础的存有论概念。
庄子说"化而为鸟"——不是"变成"鸟,是"转化"为鸟。鲲和鹏不是两个东西,是一个东西在转化过程中的两个形态。这种"物化"思维,与海德格尔的"此在"(Dasein)面对死亡时的"向死而在",构成了两种不同的存在论姿态:一个是流动中的转化,一个是有限性中的决断。
庄子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在《寓言》篇里对自己的写作方法做了一个惊人的自我剖析——
"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"
寓言占了十分之九——十个故事里有九个是"寄寓"的,不是直接说的。重言占了十分之七——十个论述里有七个是借用古人之口的。卮言——"卮"是一种酒器,满了就倾斜,空了就端正——"卮言"就是不断变化的、不固定的言论,随日出新,与自然的分际相合。
"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"——这两个数字加起来超过了十。这不是数学错误——是说寓言和重言有重叠:一个寄寓的故事同时也是一个重言。庄子在用语言的结构本身来暗示语言的溢出——意义总是超出承载它的形式。
这种自我剖析在中国思想史上是罕见的。一个哲学家如此清醒地分析自己的写作策略——不是为了炫耀技巧,是为了解决一个根本的哲学问题:既然道不可言说,我怎么写?
《外物》篇说了那段最著名的话——
"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。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。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
荃(竹笼)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了鱼就应该忘掉荃。蹄(兔网)是用来抓兔子的,抓到了兔子就应该忘掉蹄。语言是用来传达意义的,得到了意义就应该忘掉语言。
最后一句暴露了庄子的真正困境——"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"——我到哪里找一个"忘言"的人来跟他说话呢?
庄子知道语言不够用。他知道真正的"意"在语言之外。但他还需要说话——因为他想找到那个同样理解了"语言不够用"的人。他要找的不是一个"不说话"的人——而是一个"知道语言是工具、不被语言困住"的人。
这跟维特根斯坦两千多年后的那句话如出一辙——"我的命题可以这样阐释:凡是能够被说的,都能被清楚地说;凡是不能被说的,就应当保持沉默。"然后维特根斯坦写了一本几百页的书——说的全是"不可说"的东西。
庄子比维特根斯坦多了一层自觉。维特根斯坦说"不可说"就闭嘴了。庄子说"不可说"——然后发明了一套全新的说话方式:寓言、重言、卮言。用九成的寓言来"间接地说",用七成的重言来"借别人的嘴说",用不断变化的卮言来"流动着说"。
《庄子》读起来那么难——它不是在"说"道理,它是在"演"道理。它的每一个故事、每一个人物、每一个荒诞的情节,本身就是一个"卮"——一个盛语言的容器。你不能执着于容器的形状,你要的是里面的东西。而"里面的东西"——你也拿不出来——它只能在你"忘"了容器之后,自己浮现。
"得意忘言"——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中国美学和诠释学的基石。王弼用它来注《周易》——"得意在忘象,得象在忘言"。禅宗用它来说"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"。严羽用它来讲诗——"不涉理路,不落言筌"。
庄子是第一个说出这个道理的人。而且他说的方式本身就是这个道理的体现——他用一种"忘言"的方式来"言"。
这个思想在"轮扁斫轮"的故事里表达得更彻底。
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做轮子。轮扁放下工具上来问:您读的是什么?桓公说:圣人之言。轮扁说:圣人还在吗?桓公说:死了。轮扁说:那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。
桓公大怒。轮扁说:我是从我做的事看出来的。我砍轮子,太慢了就松滑不牢固,太快了就苦涩入不了。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。这种感觉——口里说不出来。其中有"数"(规律),但我没法传给儿子,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到。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做轮子。
"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。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粕已夫。"
林希逸注:这个故事"亦是庄子见得透处"。最精妙的知识不可言传——这不是说知识不存在,而是说它超越了语言。
庄子写的这几万字,不是"关于道的论述"——而是"关于道的寓言"。它们不是在"说"道——而是在"指"道。像手指指向月亮——你可以顺着手指看到月亮,但手指不是月亮。
庄子的"得意忘言"与伽达默尔的"视域融合",在诠释学层面有一种深层呼应。
伽达默尔说:理解永远是"视域融合"——读者的视域和文本的视域交汇在一起,产生一个新的理解。不存在"纯粹客观"的解读。每一次阅读都是一场对话——文本向读者提问,读者也向文本提问。
庄子早就明白这个道理。他的"卮言"——那种没有固定立场的话——本来就不是让你"正确理解"的。它是让你"自己领悟"的。郭象的"独化"、林希逸的"禅意"、成玄英的"重玄"——每一种解读都是一种视域融合。庄子本人看了这些解读,大概会觉得有趣——因为它们本身就是"得意忘言"的实践:注家们"得"了庄子的"意",然后"忘"了庄子的"言",用自己的"言"重新表达。
你带着你的问题去读庄子——你读到的是"你的庄子"。
道无处不在,为什么大多数人看不到道?
你被语言构造出来的是非、善恶、美丑、大小、高低困住了。你以为那些分别是真的,其实它们只是你的认知框架加上去的。
《齐物论》的开场从"丧我"开始。
南郭子綦靠在几案上坐着,仰天长嘘一口气,形如槁木,心如死灰。弟子吓了一跳:
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
子綦说:刚才,"吾丧我"。
"吾"是真我,那个能与道合一的主体。"我"是偏执之我,那个总是在判断、分别、计算的自我意识。"丧我"是放下那个"一定要分出一个对错"的心。
这个用词值得细看。"吾"和"我"在古汉语里都可以表示第一人称。但在庄子的用法里,"吾"是真我——那个能与道合一的主体。"我"是偏执之我——那个总是在判断、分别、计算的自我意识。郭象注此段时说:"夫自是而非彼,美己而恶人,物莫不皆然。"—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,别人是错的——这是人之常情。但正因为人人都这样,所以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说自己代表真理。
"丧我"不是消灭自我。是放下那个"我是对的"的执念。更准确地说——是放下那个"一定要分出一个对错"的心。
放下"我"之后,庄子先做了一个铺垫——"天籁"。
子綦说:你听过"籁"吗?地籁是风吹过山林洞穴发出的各种声音。人籁是人吹箫管发出的声音。天籁呢?
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?
万种不同的声音——是风自己吹的吗?不是。是洞穴自己响的吗?也不是。但也不是有一个外在的"怒者"在推动。是万物各自发出的——"咸其自取"——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。那——"怒者其谁邪?"——那个发动者是谁呢?没有发动者。
"天籁"——不是一个比地籁更高级的声音,而是万物自己发声的那个"自己"。每个事物按照自己的本然发出自己的声音——这就是天籁。
郭象注:"自己而然,则谓之天然。"——自己这样的,就叫做天然。
万物各自发声——各自不同——但这个"不同"本身恰恰是"齐"的——因为每个声音都是从同一个"自然"里发出来的。差异不是问题。执着于差异才是问题。
林希逸对"地籁"一段的文学评价极高:"一部书中第一文字,非特庄子一部书中,合古今作者求之亦无此一段文字。"他说庄子把天地间无形无影的风、可闻不可见的声,就笔头上画了出来——"非南华老仙安得这般手段"。
天籁为齐物做了极重要的铺垫:万物各自发声——各自不同——但这个"不同"本身恰恰是"齐"的。差异不是问题。执着于差异才是问题。
然后进入齐物的核心——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
"彼"和"此"是互相产生的,没有彼就没有此,没有此也没有彼。所有的是非判断都是相对的。
庄子给了四个方法,层层递进。
第一个方法:"莫若以明"。
"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"——与其在"是"和"非"之间争论不休,不如"以明"——用本然的光去照。
"以明"是什么?不是"用我的光去照你"——是"让事物自己发光"。你站在"此"的立场说"彼"不对,你站在"彼"的立场说"此"不对——你们都只是在用自己的光照。"以明"是放下你自己的光,让事物在你的虚静之心中呈现它的本来面目。
第二个方法:"道枢"。
"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"——让"彼"和"此"不再互为对立——这就是"道枢"。道枢就像圆环的中心——你站在中间,不偏向任何一方,就能应对无穷的变化。
冯友兰把这叫做"取消问题"——庄子不是在告诉你谁对谁错,他是在说:你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。A和B都是圆环上的一个点,你们要做的不是在A和B之间选一个,而是站到圆环的中心去。
第三个方法:"天钧"。
"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"——"钧"是制陶器时转动的轮盘——"天钧"就是自然运转的轮盘。是非、对错、善恶——它们就像轮盘上的不同位置,轮流转到上面轮流转到下面。你站在轮盘上看——有高有低。你站在轮盘的中心看——都一样。
"两行"——让"是"也走,让"非"也走——不选择任何一方,让双方各自运行。
这个"两行"比"道枢"更进了一步。"道枢"是站在中心不动。"两行"是让两边的东西都运行——你不去阻止是非之争,你只是不参与。
第四个方法:最具体的例子——"朝三暮四"。
狙公赋芧,曰:"朝三而暮四。"众狙皆怒。曰:"然则朝四而暮三。"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
早上三个晚上四个,猴子大怒。改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,猴子大喜。总数没变(都是七个),但猴子的情绪完全翻转了。
这个故事后来变成了一个成语——"朝三暮四"——用来骂人反复无常。但庄子用这个故事要说的,不是猴子反复无常——而是:一切是非判断的本质都是"朝三暮四"。
你以为你在做理性判断?你不过是一只猴子——被表面的"朝三"还是"暮四"迷惑了。总数没变。事物的本质没变。变的只是你的立场和偏好。
圣人不跟猴子争论"朝三暮四好还是朝四暮三好"——圣人"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"——让两边都运行,自己站在中心。
《秋水》篇把这个思路展开得更严密。秋水篇是外篇中最重要的一篇,在哲学上几乎是《齐物论》的外篇版。河伯以为自己的黄河很大,到了北海才发现大海更大。北海若说:
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
三重限定:空间(虚)、时间(时)、教化(教)。你在哪里,你活了多久,你被怎么教的,这三个限定叠加在一起,构成了你的"视域"。
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。以物观之,自贵而相贱。以俗观之,贵贱不在己。
从道的角度看,万物没有贵贱。从万物各自的角度看,每个东西都觉得自己贵。从世俗的角度看,贵贱由社会决定。你平时以为的"客观判断",其实只是"以物观之"或"以俗观之"。
以差观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则万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则万物莫不小。
"大"和"小"源于你选择的参照系。
后现代主义说"一切都是相对的"之后就停了,陷入虚无。庄子说完"一切都是相对的"继续走。正因为一切都是相对的,你不必执着于任何一个立场。终点是"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"。
庄子《齐物论》的认识论意涵,在今天看来依然激进。
西方传统认识论里,主体与客体的分离被看作认识活动的基本前提。认识被当作主体对客体的把握和反映。笛卡尔的"我思故我在"确立了主体的中心地位——世界是被"我"所认识的"客体"。
庄子从道的整体性角度出发,认为主客之分只是人为的区分。在更深的存在论层面,主体与客体是相互融通的整体。"庄周梦蝶"的故事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: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。认识不是主体单向地认识客体,而是主客相互作用、相互生成的动态过程。
陈汉生(Chad Hansen)认为庄子是一个"视角相对主义者"(Perspectival Relativist),但不是绝对主义者。所有的是非判断都与现存的社群实践相关。毕来德(Jean-François Billeter)则将"齐物"解读为一种观物方式、思考方式或认知方式——不能简单地把"齐物论"理解为消弭物和物之间的差别。
庄子还提出了"无知之知"——一种比"知道"更高的认识境界。它要求认识主体保持谦逊开放的心态,不固守已有的知识体系。通过"忘知"、"去智"达到与道合一的认识状态,开启非概念化、非对象化的认识方式。
这种认识论对现代知识论有一种矫正作用:我们太容易把"能被语言表达的"等同于"真实的",把"能被逻辑证明的"等同于"正确的"。庄子提醒我们——语言的概念化、符号化特点必然会导致对事物的遮蔽。 语言总是以分类、命名、定义等方式将连续的、流动的现实世界分割成一个个概念单位。真正的认识应该是超越语言的直接体悟。
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
这句话不是推论出来的。它是"丧我"之后的体验,当偏执的"我"被放下,你发现:原来我和天地本来就是一体的。你以为你是独立的个体,跟世界隔着一条线。那条线是你画的。
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
从差异的角度看,肝胆虽然挨在一起,也等于楚国和越国那么远。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一。
这段话出现在《德充符》,一个讲形残德全的篇章。庄子在那里写了一群断脚的人、丑陋的人,他们外形残缺,但身边的人都被他们吸引。看到内在的那个"一",外形的残缺就不重要了。
德充于内,应物于外,内外玄合,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。
庄周梦蝶放在这里,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。
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?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它讲的是"物化",万物之间的变化与转化。齐物是认知上的,你放下分别心,看到万物本是一。物化是存在论上的,万物本来就在一气的大化中流转。
"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"——庄子和蝴蝶之间,当然有分别。庄子没有说"庄周就是蝴蝶"。有分别,但分别不是绝对的。在"化"的过程中,它们可以互相转化。
这比"万物一体"更微妙。"万物一体"说的是空间上的齐——你我本来是同一个东西。"物化"说的是时间上的齐——你在变化中不断变成别的什么东西,而那个"别的什么东西"也在不断变成你。
《知北游》说得最透:
人之生,气之聚也。聚则为生,散则为死。……通天下一气耳。
生死是气的聚散。万物在气的大化中不断转化,没有固定的边界。
林希逸看出了梦蝶的禅意。佛家说梦是虚幻的,庄子追问:你怎么知道自己此刻不在梦中?
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。梦之中又占其梦焉,觉而后知其大梦也。且有大觉,而后知此其大梦也。
林希逸还看出了梦蝶的结构之谜:"此一句似结不结,正要人就此参究,便是禅家做话头相似。"——"此之谓物化"这四个字像是结尾又不像结尾。它没有给出答案,它留下了一个问题。就像禅宗的"话头"——不是让你理解,是让你参。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庄子也不是要你回答。他是要你停在那个"不确定"里——那个不确定,就是"物化"的状态。
《应帝王》的结尾:
南海之帝为儵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"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"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儵和忽,匆忙、急躁。浑沌,无分别。有为者总是匆忙的。
这个寓言可以从三个方向进入。
政治的方向。有为的统治者出于好意去改造自然状态,给浑沌凿七窍,结果杀死了浑沌。庄子让报恩成为杀人的动机,好意恰恰成了杀人的原因。
福柯的权力分析在这里有一种奇特的呼应。福柯指出,权力除了以一种与法律相关的方式运作外,还具有更多更巧妙的运作方式。法律制度本身就是权力关系斗争的结果。《应帝王》说"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,人孰敢不听而化诸"——礼仪法度具有强制性,特别是"法度"更具惩罚性力量。但庄子比福柯更早注意到:权力施展之所以对个人构成生存上的压迫,其根本环节不在权力的施展上,而是在权力者的个人意志上。 儵和忽不是因为要害人——他们是要"报恩"。正是这种"善意的权力",才最致命。
存在论的方向。浑沌没有七窍,没有感官、没有分别、没有认知。它是道本身。一旦凿出七窍,让它能看、能听、能嗅,它就不再是浑沌了。你有了眼睛就看到了美,也看到了丑。有了分别,就失去了那个浑沌的整体。
认识论的方向。恰恰是认知杀死了浑沌,杀死了那个未被分割的整体。你用概念去切割世界,分出大小、高低、美丑、善恶,以为自己在理解世界,其实在杀死世界。浑沌没有名字,儵和忽给它取名"浑沌",取名本身就是一种凿。
郭象注此段,五个字:
为者败之。
一切有为的政治,都是对浑沌的凿窍。
惠子直接问庄子:"人而无情,何以谓之人?"
庄子说:"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恶得不谓之人?"
惠子追问:"既谓之人,恶得无情?"
庄子说了一句改变了整个对话方向的话:
是非吾所谓情也。吾所谓无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
惠子说的"情"与庄子说的"情"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庄子说的无情,是人不被自己的好恶从内部伤害,顺应自然而不去人为地增益生命。
然后庄子话锋一转,开始批评惠子:
今子外乎子之神,劳乎子之精,倚树而吟,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。
你把精力全耗在论辩上了。靠在树上吟诗,靠着枯木发呆。你的聪明把你消耗光了。
惠子是名家的代表,精于论辩。庄子批评他,从未否定他这个人。惠子死后,庄子说:
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。
再也没有辩论的对手了,再也没有可以对话的人了。
庄子自己的妻子死了。惠子去吊唁。推开门,庄子蹲在地上,敲着一个破盆,在唱歌。
惠子说:你跟人家过了一辈子,人家给你生了孩子,你自己老了,不哭也就算了,还鼓盆而歌,不是太过分了吗?
庄子说:她刚死的时候,我怎么会不感慨呢。但是,追溯她的本源,本来就没有生命。不但没有生命,本来就没有形体。不但没有形体,本来连气息也没有。在恍惚之间,变出了气息,气息变出了形体,形体变出了生命。现在又变回了死亡。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。
人且偃然巨室之间,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
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天地这个巨大的房间里。我在旁边嗷嗷地哭,我以为这是不通达命运,所以停了下来。
"止"这个字极重。庄子不是没有悲伤。他的悲伤在第一个瞬间真实地涌上来,然后他停住了。因为他看见了更大的东西:从无形无气到气息到形体到生命到死亡,这是一整个循环。
《养生主》里有一段。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唁,哭了三声就出来了。弟子问:这样就够了?秦失说:这些人聚在这里,一定有不该哭的哭了:
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
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古者谓是帝之悬解。
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
蜡烛烧完了,火传下去了。个体的生命像薪,有尽时。生命本身像火,传下去了,没有尽头。
这就是庄子的"情"——他不是没有感情。他的感情被"道"转化了——从个人的悲喜变成了对天地大化的顺应。他哭三声就出来——不是不悲伤——是悲伤够了就停了。不多不少。恰到好处。
这就是"缘督以为经"——顺着中道走——就是养生的常道。
命,逍遥,道,齐物,言意之辩,混沌,无情,地基打完了。一个理解了这些的人,怎么活?
游。在这个世界里穿行,但不被这个世界粘住。
游的前提是虚。《人间世》给出了虚的方法:心斋。
若一志。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。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
耳→心→气。耳朵只能接收声音。心能理解意义,但心总是在判断、分别、计算。气不同,等待万物来,但不选择、不判断、不拒绝。
道只聚集在虚空中。
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
空荡荡的房间会生出光明。
颜回听完说:
回之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。
接受教导之前,还有一个"我"在;接受了之后,已经没有"我"了。
心斋还不够。《大宗师》里,颜回又来报告进展了。
"回忘仁义矣。"还行,不够。"回忘礼乐矣。"还行,不够。"回坐忘矣。"
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
忘掉身体,忘掉聪明,离开形体,去掉知识,与大道融为一体。
心斋是"让心变虚"。坐忘是"连'心'都不要了"。林希逸看出了一条递进线索:
先言逍遥之乐,次言无是无非,到此乃是做自己工夫也。
但坐忘还不是终点。女偊讲了学道的完整次第:
三日而后能外天下。七日而后能外物。九日而后能外生。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。朝彻而后能见独。见独而后能无古今。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
外天下→外物→外生→朝彻→见独→无古今→不死不生。每一层放下一个执着。"朝彻",像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了所有黑暗。"见独",道是自本自根的,它不依赖任何东西,所以它是"独"的。
然后女偊描述了一个奇怪的传授谱系:
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,洛诵之孙闻之瞻明,瞻明闻之聿许,聿许闻之需役,需役闻之於讴,於讴闻之玄冥,玄冥闻之参寥,参寥闻之疑始。
从"文字的副本"开始,到"怀疑起源"结束。道没有起点。你对道的理解也没有起点。你只是在一条越来越深、越来越虚的路上走,走到最后,连"起点"这个概念也放下了。林希逸评:
九箇闻字真是奇绝。
佛教放下之后是空。庄子放下之后是游。
其名为撄宁。撄宁也者,撄而后成者也。
在纷扰中保持安宁,恰恰是在被搅扰的过程中完成了安宁。隐士选择离开世界去获得安宁。庄子说:真正的安宁是在这个世界中获得的,你该做事做事,该应对应对,但内心不动。
命是搅扰,游是安宁。撄宁,就是在命中游。
这个概念,跟现代的"反脆弱"惊人地相似——不是"不受扰动",而是"在扰动中成长"。
至人之用心若镜。不将不迎。应而不藏。故能胜物而不伤。
至人的心像一面镜子。来了不拒绝,走了不挽留。来了就照,走了就空。郭象注:
鉴物而不自任,则物各尽其用,而己不伤也。
林希逸给了一个极高的文学评价:
平淡之中自有神巧,此等文字也。
庄子还有另一个意象,虚舟。《山木》篇:你划着船过河。一条空船撞过来,你脾气再好也不会生气。但船上有人,你就喊叫怒骂。
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虚而今也实。
你被伤害,是因为你船上有个"人",你的自我意识。把自己变成那条空船,伤害就找不到目标了。
"虚舟"与"虚室"形成了一对精妙的对应——"虚室生白"(内心的虚空生出光明),"虚舟游世"(外在的虚空避开伤害)。一个是向内的功夫,一个是向外的应用。林希逸看出这对意象的互补性:心斋让你内部空明,虚舟让你外部无碍。内外皆虚,才是完整的"游"。
《山木》先讲了材与不材的悖论:树以不材得生,雁以不材被杀。然后给出了超越的答案:
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。无誉无訾,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不肯专为。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乎万物之祖。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
像龙蛇一样变化,随时间一起转化。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驾驭。
"游"在《庄子》里有一百多处。但它的含义不是统一的——有一个光谱。
最浅层,庖丁的刀在牛骨之间游走。中间层,"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",人与人的相处。最深层,"乘物以游心",精神在道中的遨游。
三个层次其实是一个,不硬碰硬,找到缝隙,顺着走。
海德格尔的"诗意地栖居"与庄子的"游",在精神气质上有一种深层呼应。"诗意地栖居"是在存在之真理的本真境域中达到的自由存在——是无蔽状态的澄明之境。庄子的"乘道德而浮游"——"游心于物之初"——"上与造物者游"——同样是一种在万物本源处的自由穿行。两者都不是"征服"世界,而是"顺应"世界的纹理,在顺应中获得自由。
但差异也同样明显。海德格尔的"栖居"有一种静态的、扎根的意味——人归属于大地,在"四重整体"(天地神人)中守护存在的敞开。庄子的"游"则是动态的、流动的——鱼在水中游,鸟在空中飞,游本身就是目的,没有"落脚点"。如果用海德格尔的语汇来说,庄子的"游"更接近"出离"(Ek-sistenz)而非"栖居"——是一种不断超越自身、在转化中保持自由的存在方式。
游有一个光谱。
最浅层,庖丁的刀在牛骨之间游走。中间层,"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",人与人的相处。最深层,"乘物以游心",精神在道中的遨游。
三个层次其实是一个,不硬碰硬,找到缝隙,顺着走。
《达生》篇讲得最通透:
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
痀偻丈人承蜩,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粘蝉,像捡东西一样。秘诀是:
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。
天地那么大,万物那么多,眼里只有蝉的翅膀。
梓庆削木为鐻,做得鬼斧神工。秘诀是斋戒七天:三天忘了庆赏爵禄,五天忘了非誉巧拙,七天忘了四肢形体。然后进山看树木的天性,鐻的形状已经在里面了,然后动手。"以天合天",用自己的天然去合木材的天然。
当你把自我从行动中移除,行动本身就成了道。
游最终要面对的,是生死。
《大宗师》里四个朋友相约:
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?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
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。
然后子舆病了。身体扭曲变形。但他完全顺应:
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。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。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之,岂更驾哉!
假如造化把我的胳膊变成鸡,就用来报晓。变成弹弓,就打鸟。变成车轮,就骑着自己走。"浸假",假如,这是一种对可能性的开放。变成什么都行。
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
得到是应时而来,失去是顺化而去。
子来也要死了。他说了中国思想史上最壮阔的话:
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
天地是大熔炉,造化是大冶炼师。变成什么不可以呢。
"成然寐,蘧然觉。"子来安安稳稳地睡着了。然后醒了。
而《大宗师》还有另一个关于"藏"的意象:
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藏,则有所遁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,而不得所遁,是恒物之大情也。
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水泽中,应该算牢固了。然而半夜有个大力士把它背走了,糊涂的人还不知道。把小的藏在大的里面,总会丢。只有把天下藏在天下里,才无所遁失。
《大宗师》在讲了命、道、生死的逻辑之后,描述了一种人:真人。
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
真人不违逆少数,不以成功自雄,不谋划未来。这样的人,错过了不后悔,对了也不自得。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
真人睡觉不做梦。醒来没有忧虑。吃东西不追求美味。呼吸深沉,真人的呼吸从脚后跟开始,普通人的呼吸只在喉咙口。
古之真人,不知悦生,不知恶死。其出不訢,其入不距。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。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。
不知道喜欢生,不知道厌恶死。出生了不高兴,要死了不抗拒。自在地来,自在地去。
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。是之谓真人。
不以心智去损害道,不以人为去辅助天然。
"不以人助天",你无须帮造化做什么,不添乱就够了。
真人就是一个不再给天然添乱的人。
一个人,在一个自己无法改变的世界里,怎么活。
游。以虚己之心,游于这个不可救药的世界。
濠水的桥上,庄子低头看水,鯈鱼在水中从容游动。
鯈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
惠子说:"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"
庄子说:"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"
这场辩论的关键在于知的"方式"。惠子靠逻辑推演,庄子靠感通——站在桥上,看见鱼从容游动,就看见了它的快乐。不是推理出来的——是"感通"的。
这种感通恰恰是"齐物"的实践——当你放下了"我是我、鱼是鱼"的分别心,你就跟鱼在"道"的层面上相通了。你不需要变成鱼才能知道鱼的快乐——因为从"道"的角度看,你和鱼本来就是"一"的。
这就是为什么《秋水》把这段对话放在"河伯与北海若"的长篇论述之后——在理解了"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"之后,庄子才能"看到"鱼的快乐——因为这时候他已经站在了"道枢"的位置——圆环的中心——万物都向他敞开了。
那只蝴蝶飞了两千三百年,从庄子的梦里飞到了李白的诗里。
一条鱼在水中游。一只蝴蝶在空中飞。
在水中或在空中,都是游。
庄子要死了。
弟子们商量着要厚葬他。
庄子说: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,何以加此!
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!
天地就是我的棺材。日月就是陪葬的双璧。星辰就是珠宝。万物都是陪葬品。还有什么比这更齐全的?
弟子们说:我们怕乌鸦和老鹰吃了您啊。
庄子说:
在上为乌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,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。
在地上被乌鸦老鹰吃,在地下被蝼蛄蚂蚁吃。从那边抢过来给这边,你们为什么这么偏心呢。
这是庄子最后的话之一。在即将死去的时刻,他还能开玩笑。而且开的玩笑,恰恰是他一贯的哲学核心:你们在分别,在分别"上面的"和"下面的",但这有什么分别呢?
庄子说完这番话,大概就笑了。
这篇文章从"不可救药"开始,到庄子的死亡结束。
"不可救药"不是绝望的诊断,而是清醒的起点。庄子的全部哲学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这个世界的问题是结构性的——不是换个统治者就能解决的,不是通过努力就能改变的。"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"——在这种处境里,你能做的不是"拯救世界",而是"不被世界吞噬"。
但"不被吞噬"不是逃避。庄子没有隐居山林——他做了漆园小吏,他跟人辩论,他写信,他讲故事。福柯晚年回到古希腊的"自我治理"——面对现代权力,像犬儒一样勇敢地说真话,便是摆脱现代治理术的一种方法。福柯这时喜爱使用"游戏"一词描述权力关系。这与庄子"游于不可救药的世界"形成呼应——不是逃避权力,而是在权力关系中找到另一种"游戏"的玩法。
游,因此不是一种消极的退缩,而是一种积极的转化。你把那个不可改变的结构当作"牛体"——像庖丁的刀一样,在骨节缝隙中寻找余地。你把那个压迫性的权力网络当作"河"——像虚舟一样,空掉自己,让它穿流而过。你把那个生死的大限当作"化"——像子来一样,天地是大熔炉,变成什么不可以呢?
内七篇的逻辑现在清楚了:
逍遥游——告诉你方向:自由(无待)。 齐物论——告诉你方法:放下分别(丧我)。 养生主——告诉你实践:顺着纹理走(因其固然)。 人间世——告诉你处境:世界是危险的(心斋以应之)。 德充符——告诉你标准:德不在于形(才全德不形)。 大宗师——告诉你终极:生死是一体的(安时处顺)。 应帝王——告诉你落实:以无为治(用心若镜),也警告你:有为即是凿杀浑沌。
而外篇杂篇是对这七步的展开和深化:
《秋水》深化了齐物——"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"——以及认知的三重限定(空间、时间、教化)。 《达生》深化了养生——"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"——身心合一的实践。 《山木》深化了人间世——"虚己以游世"——虚舟的处世之道。 《知北游》深化了道论——"道在屎溺","天地有大美而不言"——道的遍在性与沉默性。 《渔父》《列御寇》补充了庄子自己的形象和故事——"真者,精诚之至也"。 《天下》篇则是整个先秦学术的总结——也是中国学术批评史的开山之作——"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……庄周闻其风而悦之"。
王叔岷说:"研习庄子当破除内外杂篇观念。"——不要因为内外篇的分别,限制了你对庄子思想的整体理解。
庄子不是一个"内篇庄子"加上一个"外篇庄子"。他是一个完整的思想世界。内篇是骨架,外篇是血肉。没有外篇,庄子的思想只有框架没有细节;没有内篇,外篇就失去了方向。
这篇笔记大量引用了四部注疏。有必要说说这四个人,以及他们如何嵌入正文。
郭象是"创造性误读"的典范。他的"独化论""性分说"是庄子本人不会同意的——但它深刻回答了魏晋时代的问题。傅伟勋称他为"误读天才"。他的"性分说"认为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本性和本分——大鹏的本分是大飞,小鸟的本分是小飞——各安其分就是逍遥。这个解读虽然跟庄子原意有偏差(庄子说的逍遥是"无待"——不是"各安其分"),但它给出了一个可操作的实践路径——你不需要变成大鹏才能逍遥——你做一只安分的小鸟就够了。在正文中,郭象的注被用来揭示庄子的多重维度——比如他对"自本自根"的独化论解读,虽然"误读",却打开了一个更现代的思考空间。
成玄英以道教解庄,把"真人"变成了修道理想,把"道"变成了修炼目标。这当然是曲解——但道教因庄子而获得了哲学深度。他的"重玄"思想——用"玄之又玄"来解读庄子的认识论——强调不仅要不执着于"有",也不执着于"无"——连"不执着"本身也不能执着。这个思路虽然过于繁复,但它揭示了庄子思想中一个重要的维度:反身性——你必须连你的"放下"也放下。
林希逸做了一件前人没做的事——把庄子、儒家、禅宗打通。他说庄子"阳挤而阴助之"——明着批评儒家,暗着帮助儒家。他还说"东坡一生文字,只从此悟入"——苏东坡的文章全是从庄子里悟出来的。他以"口义"(讲义)的形式写注,语言通俗,重视文学分析——他读庄子不只看思想,还看文笔。他的文学批评尤其精彩——他能看到庄子用词的精妙("不为高、不为深、不为久、不为老四句,发得愈痛快"),也能看到段落之间的结构关系("先言逍遥之乐,次言无是无非,到此乃是做自己工夫也")。在正文中,林希逸的评语多次出现,因为他能帮我们看到庄子作为"文学家"的那一面。
郭庆藩做的是"集大成"——把郭注、成疏、陆德明音义汇为一编。他的《庄子集释》至今仍是标准底本。
四个人,四种读法。每一种都是一种"视域融合"——读者的视域和文本的视域交汇。你带着你的问题去读庄子——你读到的是"你的庄子"。我这篇笔记也是。
它不是"庄子的原意"——没有人能还原庄子的原意。它是我带着当代的问题去读庄子——读出的"我的庄子"。
但这个"我的庄子",大概庄子本人看了,也会觉得有趣。
因为他说过: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
我的话,本来就是没有定论的话。
庄子讲什么系列第七篇:大宗师。从'知天知人'到真人无梦,从造化之炉到坐忘撄宁——内七篇的最高处,天人合一与生死超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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