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空万里，直下山河

辛弃疾有一首中秋词，上阕写月，下阕笔锋忽转——

上阕赋月，一轮秋影，飞镜重磨，已是清绝；把酒问姮娥，叹白发欺人，本是深愁。然下阕忽振——"乘风好去，长空万里，直下看山河。"借万里长风，直落山河之上；斫去月中桂影，清光更满。不叹流年，不悲迟暮，气魄开阔，境界高远。

本文标题取"长空万里，直下山河"，纵身走进了这段时光之中。

楔子

本研究的所有工作结束于 2025 年 11 月，论文书写开始于 2025 年 12 月 28 日，全文完成于 2026 年 2 月 18 日凌晨，那天正是丙午马年大年初二，窗外新年烟花绽放。而致谢在大年初三起笔，断断续续写了近三个月，对我而言，最难写的始终是致谢。

至今仍记得，三年前的 4 月 10 日，复试那天中午，独坐于地坛长椅，北京春日方至，清风徐徐，树影尚疏，树荫轻摇。那时坐在那里，想象未来三年的日子，不知何往。这一年，考研人数达到顶峰，此后一路下降，到今年已经低于国考人数。

灯火

从最近处写起，最先应当感谢家人。三年来，许多选择看似由我一人承担，真正支撑这些选择的，常常来自更深处的托举。他们并不能理解我所做的研究，不理解情报学是什么专业，也不清楚大语言模型、智能体、检索增强等这些词之间究竟有何分别，但他们始终给我留下了可以试错、可以远行的余地。涓流无声，家人的牵念很少化作长篇道理，却总在寻常问候、久候归期和归家时仍热着的一餐饭里。正因身后尚有灯火可望、归路可循，我才得以探寻前路，不失所来，亦不废所往。

自由

其次要感谢我的导师于彤研究员。于老师予我最深的教益，并不在于一题一文的指授，而是给我留下了足够宽阔的行路空间，鼓励我在无人先至之处，勇于开拓。于老师给予我的自由、信任与提醒，使我得以在一次次试探中辨认问题，在一次次折返中校正方向，也逐渐明白，研究不能只追逐一时新词，更要回到问题本身。

感谢李敬华主任对这项研究的持续支持。杏林能从最初设想走到今日成形，离不开李主任在关键处给予的推动、信任与成全；而于我个人而言，这份帮助也不止于课题本身，更包含着长久的培养、关心与勉励，使我在学术与成长的道路上都获益良多。

我的研究行于中医药与人工智能交会之地，一边是根脉深长、枝叶繁复的中医药知识，一边是变化迅疾、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时代，其间少有现成的路，也很难只循旧迹而有所进展。一味循人旧辙，虽可少些风浪，终难开出自己的天地。正是在这样的自由、信任与支持之中，我才得以不拘成法，渐渐认出一条还可继续向前的路。

也感谢信息所各位老师三年来的关心、指导、包容与帮助。学术之路有时如江流奔涌，有时如山行渐深，幸得诸位师长在前后左右各有所照，我才得以在纷繁变动之中守住本心，在未有成路之处继续向前。

同窗

感谢一路相伴的同学。二陆初来，俱是少年。几年光阴，有人同行，便不觉其远。那些青春明朗的面容，都将成为回忆里最温暖的画面。我们曾共同努力，也各自怀着不同的理想，凡是并肩努力过的日子，也自有其长久可念之处。

诸友

感谢我的朋友们。许多朋友不在论文署名里，却在这三年风雨往来、寒暑流转之间，屡屡照面，时时相照。三年之间，我行经江南烟水，也重入京华风尘；看过园林深处的斜阳，走过北方秋日的长街，也曾在山河浩荡处回看自身，在前路未明时反复问心。其间幸有诸友，或共赏明月，或一同看春日芳菲，或于灯烛夜话之间，与我问答未已。人海茫茫，浮生聚散，能与诸友相逢于江湖山海、岁月关河之间，已是快事。许多当时的相遇，后来回看，皆如千里快哉之风，吹散一身尘土，也吹开眼前天地。

不负风雨

最后也要感谢杏林。大语言模型风起云涌，万象翻新，时代之变并非只在身外奔流，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写着我的眼界、方法与判断。从一些零散的问题、反复尝试的方法、近百次推倒重来的实验，才有了今日杏林的形貌。杏林一路走来，固然还很年轻，也仍有许多未竟之处，愿这份工作，能为后来的研究做一点细微的贡献，便已不负这一路风雨。

天地广阔

人间行路，向来各有难处，未必尽在江头风波之上。考研之潮悄然退落，公考之声渐次高扬，一代人脚下的路，就这样在一年又一年之间被悄悄改写。形势如此，能走哪一条路、能走多远，常常身不由己。几年来所自负者并不在科研与论文，而在脚步所至之处，比过去多看见了一些天地与人生。

姑苏好时光

苏州的一城风物，贵在清风明月，也贵在近水远山。秋意一深，网师园的回廊、怡园檐下的斜阳、拙政园的花桥水阁、留园金黄与青葱之间的平分秋色，便一一浮现出来。许多个下午，都在这样的天井与回廊之间慢慢过去。冬日来得突然，一夜风过，虎丘便入了冬。岁末狮子林一抹落日熔金，平安夜金鸡湖音乐厅听过一场乐，都是冬天里几片散落的影子。春日方至，可园寒梅盛开，沧浪亭春雨如酥。一场骤雨过后，南门路的海棠初绽；再到网师园，是绿肥红瘦的辰光；耦园、东园里春风又绿，定慧寺、双塔之间几条旧巷一程一程走过。沿大运河往南，宝带桥下晚樱满枝，已是运河百景图里寻常的一页。白鹭园的落日余晖昭示夏日的到来；苏大毕业季的花海开满了绣球与石榴，是属于校园的一段青春；平江路走过一遍方知何谓夏天的色温；再去网师园时，已是梅雨季前最后一晴；离苏前几天，和朋友们在虎丘看雨的出游，似乎是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在苏州雨天出游，在平江朝雨浥轻尘中，变成了一场在苏州盛大的毕业与告别仪式。别梦中似风景依旧，早知有此日，但好在不辜负姑苏好时光。

姑苏好时光，半在园林，半在运河边。我们这一级校区还留在市中心，学校后头便是京杭大运河；前一届还被严格管理着出不了校门，再往后几届，校区也已建到了远郊太湖之畔。自东吴塔往东，至宝带桥、澹台湖公园，直至吴文化博物馆，沿河一线几乎串起了在苏州由秋至夏傍晚的行踪。河面上一队一队不歇的货船，汽笛阵阵，首尾相接。我常在岸边坐着、走着，有时只是半倚在桥上，看一河来来往往的船只，吹着河面上的风。有时只是低头片刻，再抬眼时，晚霞铺开，半城皆明；有时走到夜色合拢，月照半城烟柳。吴文化博物馆是最常去的地方，远望宝带桥，澹台湖的水色在外，吴地千年的春秋兴废、衣冠人物、风雅余韵，都在一馆灯影之中静静展开。那时并没有什么大愿可许，也没有什么远事可愁，只觉得这一条运河、这一座姑苏城、这一段年岁，都曾以无言的方式厚待过我。

千里江山

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常以为千古江山自有豪气。及至北固山上江风满袖，雾里江北不过一线远山，满眼风光，千年兴亡，俱在这水天苍茫之间。十一月末，紫金山梧桐尽黄，金陵秋色遂至深处。白日山明，入夜江阔，长江水自顾东去，台上空空，再无旧人。人在江畔独立，望月色照水，望桥影入夜，方知金陵之秋，实在过于动人。烟花三月将尽方到扬州。花事已过，绿叶渐深，街巷间柳絮纷飞。东关街人声杂沓，东圈门十六号门前却冷清如旧。及至史公祠前，见后来人仍肯在故臣牌位前低回凭吊，才知扬州动人之处，不尽在烟花春色，也在繁华散后，仍有一段清气留在人间。虽未曾寻到桂子，也未曾看到潮头，但杭州依然有深深的回忆。白日里坐在苏堤长椅上，看湖面、远山、游船与水鸟各自往来；入夜后行至三潭印月，灯影浮水，湖声渐静。晴湖可爱，雨湖亦佳，西湖的烟雨也自有西湖的好。

人生偶然如飘蓬，若曾得姑苏、金陵、钱塘一程相待，已是幸事。

风吹过山河

高原日色长照，松柏与经幡相杂。行过经堂、转经廊与一处处拉康，见酥油灯长明，转经人低首而过，人间所谓苦海，并不只在经卷之中，也在众生俯仰行止之间。朝天门外两江交汇，洪崖洞下灯火依山而起。黄果树水雾腾起，山色、水声与天光一时相混。九曲溪上看过一回云雾里的日出，衢州、开化山低水浅，烟火气里又有几分能吃辣的江南。神仙居前青冥开阔，雁荡山中山雨忽至，江心屿孤悬水上，隔岸望去，才觉放翁当年未尽之地，原是这样一片清奇深秀，南国之山大多不以崔嵬压人，却自有沉静自守。旅顺海风百年之后仍带几分凉意，渤海落日随天光沉入水际。龙兴寺旧址所出诸佛低眉而立，残缺处仍见慈容，彩绘与贴金虽经岁月剥蚀，眉目之间却还留着一瞬安详。清西陵下，三百年皇朝末事到此，也只剩幽暗石门与后人目光。北齐响堂造像残缺相对，眉目间却仍有微笑，千年劫火俱归沉默。从甲骨刻文一路读到玄鸟降商，才知华夏所自来者甚远。风吹过山河，人行其上，所见不过万一，来路已觉辽远。

照见旧我，照见新我

再回北京，已无新客的局促。秋日首钢园二月寒风里的旧影仿佛还在，却已不复当年萧瑟。故宫十八槐下见过秋深，昆明湖畔桂香忽来；冬至时光照乾清宫，十七孔桥金光入洞，雪落午门角楼，红墙一时静默。春来时，北海桃花开作一襟春色，颐和园西堤花信渐过，智化寺梨花初白，法源寺丁香成阴，白云观玉兰带着香火清气，大观园檐瓦间春影摇动，及至陶然亭海棠依旧，春花便在城南城北、寺院楼台之间次第开过。入夏以后，朝阳公园湖风穿过草木；什刹海水色渐暗，钟鼓楼沉入斜阳，寻常巷陌之间，北京仍是旧日北京，人已非当年之人。宫墙湖水、胡同风声、旧城花影与远山秋色，北京之于我，便是在一年年花开花落之间，照见旧我，也照见新我。

散场

三年的光阴，终到了散场的时分。曾以为前路茫茫，总要等一个分明的答案；如今才知，许多事本无定解，只能在人事往来、山河照面之间，一程一程走明白。当时难以越过的关山，回望也成寻常；江河仍自流去，天地依旧开阔。能在这些犹疑、转折与奔走之间，被人照拂，被人信任，被人同行，已足以长久铭记。

向一路以来给予我关心、教诲、帮助、信任与陪伴的所有人，再致最深的感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