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陀铁骑与中原尘烟——读《沙陀往事》

五十岁的李克用坐在三垂冈上饮酒远望，帐下奇儿林立，五岁的小儿子就在身旁。鼓角声远远传来，老人听着《百年歌》，心念二十年后事。

后来这个孩子在夹寨一战大破后梁军队，朱全忠感叹"生子当如李亚子"。再后来，这个孩子死于伶人之手，尸体被伶人用乐器覆盖，一把火烧了。

这是樊文礼《沙陀往事：从西域到中原的沉浮》里让我印象最深的场景。而比这一幕更让我震撼的，是书中另一个细节：清人赵翼翻史书时发现，李存勖为晋王时，与梁军对峙十余年，麾下大将李嗣源是其养子一辈，女婿石敬瑭从征战，而刘知远当时不过是石敬瑭手下一名小校。这一军中竟出了后唐庄宗李存勖、明宗李嗣源、末帝李从珂，后晋高祖石敬瑭，后汉高祖刘知远——五位皇帝。赵翼称"此古来未有之奇也"。

整个代北军人系统就是一台帝王制造机。五代之乱，不是某个人的悲剧，而是一种结构的疯狂。

从西域到代北

沙陀之名，来自"沙陀碛"——一片沙漠的古音。他们本是西突厥处月部的分支，生活在今新疆东部的沙漠草原一带。唐太宗平定西域后设羁縻府州，沙陀被纳入这套体系：酋长世袭都督、刺史，高度自治，归边州都护统领。

八世纪末，吐蕃崛起，攻陷北庭都护府，沙陀被迫臣服吐蕃，被迁往甘州（今甘肃张掖）。随后酋长朱邪尽忠率部东迁投唐——三万多人出发，到达灵州时仅剩约两千人，"凡数百战"，朱邪尽忠战死在路上。其子朱邪执宜挟护灵车、边战边走，最终抵达代北。李存勖建后唐后，追尊他为昭烈皇帝。

沙陀人在代北扎下根来，与当地的昭武九姓胡人逐渐融为一体，形成了"沙陀民族共同体"。

李克用

朱邪尽忠的孙子朱邪赤心，因镇压庞勋起义有功，被唐懿宗赐姓李，改名李国昌。李国昌的儿子，就是李克用。

李克用生于856年，传说其在母腹中待了十三个月，出生时"虹光烛室，白气充庭"。他眇一目，绰号"独眼龙"。十三岁射落空中一对飞鸭，十八岁任云中牙将，黄巢起事时率沙陀骑兵南下，成为镇压黄巢的关键力量。

他声威大振。淮南节度使杨行密遗憾不识其貌，派画师扮成商贾潜入太原偷画。被发现后，李克用按膝厉声：画不像，死。画师第一次画了他手执八角扇遮眼的像——李克用大怒：讨好我。重画。第二次画他张弓瞄准，瞎眼微阖，恰似在观察箭的曲直。李克用大喜，厚赏送归。

但李克用到底没当上皇帝。883年出任河东节度使后，他与朱温争夺天下近三十年，至908年去世时后梁仍在。临终前对李存勖说：潞州之围不解，我死不瞑目。李存勖灭梁建唐后追尊他为太祖武皇帝。

欧阳修在《伶官传序》里记下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细节——"世言晋王之将终也，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：'梁，吾仇也；燕王，吾所立；契丹，与吾约为兄弟，而皆背晋以归梁。此三者，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，尔其无忘乃父之志！'庄宗受而藏之于庙，其后用兵，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，请其矢，锦囊负之而前驱，及凯旋而纳之。"一个人接受父亲的遗志，每次出征从宗庙请出箭矢，锦囊背着冲锋陷阵，凯旋后再放回去——这是一个家族几十年恩怨的起点。

英雄是怎么死去的

李存勖没有让父亲失望。二十二岁继袭晋王位，夹寨破梁军、柏乡再大捷，灭梁建唐，"马上天子"当之无愧。朱全忠那句"生子当如李亚子"，最终成了李存勖自己的谶语。"方其系燕父子以组，函梁君臣之首，入于太庙，还矢先王，而告以成功——其意气之盛，可谓壮哉！"

然而灭梁之后，他忘了自己靠什么上位。五代的中央王朝说白了就是扩大的藩镇，节度使要维护牙兵集团的利益，否则就被杀被逐。李存勖偏偏只顾营造宫殿、充实后庭，"军士之家乏食，妇女掇蔬于野"。直到最后才想起赏赐，军士皆背着钱物骂：吾妻子儿女已饿死，要这有什么用。

最后众叛亲离。伶人郭从谦攻入兴教门，自幼被视为"心腹"的朱守殷在城外坐视不救。李存勖被流矢射中，死于绛霄殿，时年四十二。伶人善友以乐器覆其身，纵火焚尸。

"及仇雠已灭，天下已定，一夫夜呼，乱者四应，仓皇东出，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，君臣相顾，不知所归。至于誓天断发，泣下沾襟，何其衰也！"——欧阳修写到这里，笔锋一转：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？抑本其成败之迹，而皆自于人欤？

"故方其盛也，举天下之豪杰，莫能与之争；及其衰也，数十伶人困之，而身死国灭，为天下笑。"三垂冈上"鼓角灯前老泪多"的那个画面，到这里还不到二十年。

"夫祸患常积于忽微，而智勇多困于所溺，岂独伶人也哉！"

没有回头路

李嗣源率军入城平叛，军士哗变，与叛兵合流拥戴他为主。他本无反意——但在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的背景下，这大概是事实。可一旦被推上去，便没有回头路了。军士不会答应，皇帝也不会答应。正如石敬瑭所说：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，而他日得保无恙乎！

入主洛阳后，李嗣源对李克用子孙进行了无情杀戮。太祖子孙在者十一人，四人见杀，其余不知所终，太祖之后遂绝。我在这一段旁边写了四个字：最是无情帝王家。

可历史的吊诡在于：这个好杀的君主，对百姓却表现出了难得的"仁慈"。他注重民生疾苦，治下出现了被称为"小康"的局面。"小康"一词出自《诗经》《礼记》，是儒家理想中介于温饱和富裕之间的殷实生活。在五代干戈不息的年代，能让百姓勉强安居，已属不易。好杀与小康，集于同一人——这是五代的荒诞，也是五代的真实。

时来天地皆同力

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，借契丹之力灭了后唐，建后晋，自称"儿皇帝"，割让幽云十六州。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中对他连评论都懒得写，但有意思的是，当时的人并不觉得称臣称儿有多丢人——宰相李崧就说"屈身以为社稷，何耻之有"。华夷之辨的愤怒，是宋朝经济文化繁荣后才有的情绪。五代人活在乱世，活下去比体面重要。

抛开"儿皇帝"的骂名，石敬瑭治国倒有一套。采纳桑维翰的建议：推诚抚藩镇，卑辞奉契丹，训卒缮兵，务农通商。数年之间，中国稍安。桑维翰此人，跪在耶律德光帐前从早到晚涕泣不起，苦苦哀求立石敬瑭为帝——后来连赵匡胤都赞赏他，说赵普不如。

石敬瑭在位六年，后晋尚算安定。他死后，契丹入侵加剧。阳城之战，后晋将领药元福、符彦卿等在逆风饥渴中率精骑横冲猛击，契丹军大败，耶律德光乘奚车逃跑，换骆驼才脱身。主帅杜重威却说："遇盗不死已幸，岂可更牵盗取囊橐？"不肯追击。

最终后晋还是亡于契丹。但契丹也没能坐稳中原。耶律德光的灵柩运回时，其母述律太后没有掉眼泪，说："待诸部宁一如故，则葬汝矣。"这位曾砍下自己右臂装入丈夫棺木的铁腕女人，曾问儿子："使汉为胡主，可乎？"耶律德光说不可。太后说："然则尔何欲为汉主？"

这个问题，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
运去英雄不自由

接替契丹的是刘知远——石敬瑭手下的旧将，从太原起兵建后汉。

司马光评价他三个字：非仁、非信、非刑。杀已降的幽州兵是非仁，许降将不死却杀之是非信，反将导致后晋灭亡的杜重威封楚国公是非刑。但最令人唏嘘的，是他对李嗣源幼子李从益的处理。

李从益被契丹强立为帝时只有十七岁。刘知远入大梁前，秘密下令将他处死。王淑妃临死前哀求：我儿为契丹所立，何罪而死？何不留下他，使每岁寒食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乎！闻者无不落泪。

后汉仅存三年。五代社会一直处于中央与藩镇的博弈之中：藩镇击败中央，建立新朝；新朝又面临新的藩镇；最后又被藩镇推翻。循环往复，没有终局。

赵翼说的那支"一军五帝"的队伍，最终谁也没有守住江山。"五代诸帝皆无后"——夺权成功者要杀掉失败者的子孙以绝后患，觊觎皇位的人不成功便搭上全家性命。每个人都在用命赌明天，赌注是整个家族的存亡。

李从珂早年征战何等英勇，听闻石敬瑭起兵后却说出"石郎使我心胆坠地"。时来则雕虎生风，运去则应龙为醢。

还有北汉的刘崇，不听忠臣李骧劝谏，将其斩首并杀其妻。等到儿子被杀的消息传来，才哭着说：我不听忠臣之言，以至于此。然后为李骧建祠祭祀——忠臣已死，祠堂何用。

沙陀兴亡年表

读后

合上书，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三垂冈——"快马健儿，是何意态！平沙落日，无限悲凉。"

李克用五十岁在那里饮酒远望，帐下奇儿林立。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开创一个王朝的起点。他不知道，他开创的是一个循环。

沙陀人从西域迁来，在代北扎根，在中原建了四个王朝，最后融进了这片土地。樊文礼写到：到后来，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沙陀人了。

这种荒诞与深刻，大约就是五代最迷人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