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站在山上的风里。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平,长辈围着一座老墓讨论到底是谁,讨论了多年也没有结论。每年都来,每年在这座墓前重复相似的疑问。四代人以后,连碑上的字都留不住,哪里还用等到千百年。
今年有两个字:享受,困惑。
此刻拥有的,便是理想生活。不太忙的工作与学业,时间还由自己说了算。
年初回家,在福建的古城里兜兜转转。崇武的城墙,小岞的风车,净峰寺的香火。年味的重量,都记下了。
今年的出行都集中在春天。
春天在北京的散步,成了一年里最稳的节律。从明城墙走到前门,转到雍和宫和角楼,最后走到北海公园,傍晚去什刹海看水色与人影。春分前后又在玉渊潭、颐和园、地坛来回走,皇城根下的蓝天,是最安稳的陪伴。
春天也有新去处。白云观到法源寺,智化寺到普度寺再到太庙,风在檐下绕,树影在墙上落。植物园的郁金香和牡丹也是一条路,走完一圈,好像把春天抱了回去。
除了北京,2 月早春直奔南京,在梅花山上看到了比北京更早的春天。4 月,武夷山——上饶弋阳龟峰——衢州——上海,近山、进山。作为福建人,第一次踏足武夷山,在山里早起看日出,雾气从水面升起,溪水在脚边回旋。龟峰的栈道把脚步拉得很长。南方的雨、雾、水天一色。在上海的夜里沿着外滩走了一圈,城市的光把人从山里带回人间。5 月,大连旅顺-渤海-烟台-青州-淄博,环渤海的见海之旅。旅大五月的海风,在游轮上漂洋过海,在烟台淋了一场大风大雨,在青州看见微笑。晚春从辽东的海风走到齐鲁的街巷。海风很大,大到人站不稳;在船上看日落,月亮没有按时出现,等了很久,最后只等到一片暗色的水。
夏天出门需要勇气。白天的热像一堵墙,傍晚的风才透一口气。夏日的出行都在晚上,吹着晚风,同是夜游人。有时看戏,有时看电影,有时只是把相机拿出来又默默放回去。八月末,借学术会议的机会暂别北京酷暑,在贵阳透了口气,看黄果树瀑布。瀑布的水声还在远处,水雾就在阳光下散开,衣服和镜头都被打湿。贵阳的夜里,才感到城市也可以很慢:二十多度的风从街口吹来,酸辣鲜香从摊位边溢出来,夜市人潮汹涌。
秋天更像一种收束。七年来,终于第一次在颐和园闻到桂香,走过仁寿殿前,甜腻又清透的香气从枝叶间涌出来。在植物园看到了最热烈的秋天:银杏把金黄一层一层铺到小路边,枫叶浸成深红,水杉林像被点燃的火焰。再去慕田峪,红叶已晚,长城身侧大片的色块褪成暗红与褐色,只剩零星几簇还在对着风发亮。此刻天气初肃。
年末终于落下了冬季的初雪。第二次看故宫的雪,雪花一层一层落在红墙和黄瓦上,觉得冬天有了具体的形状。屋脊上的仙人和走兽被雪悄悄勾了一遍轮廓,檐角垂下来的冰冷水珠在风里轻轻颤动。红墙映雪。
困惑与迷茫,几乎成了今年秋冬贴在身上的标签。走到这个阶段,开始反复问:要走向哪里?站在学术与职业的交界处,想过很多情景,写过很多问题,试着给出不同版本的答案。最后才慢慢意识到:选择不是找到最完美的选项,是在几个都不完美的可能里,挑一个愿意承担后果的方向。
于是开始问自己: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,能接受怎样的节奏,愿意把时间交到谁的手里。过去总以为答案会从外部世界掉下来,到这个十字路口才看清。
从乌托邦走进了功利,开始算"能得到什么",不只是"我想要什么"。某天发现身边比自己小的熟人已经站在讲台上当老师,时间的尺度夸张。但本来就是常态,只是轮到自己目睹,才体会错位。
今年第一次看到家里人主动用大模型去查日常问题。技术走进了日常,自己的角色也跟着变了。过去一遍遍解释"在研究什么",现在这些解释不再必要。家人把这类工具当成日常,像用搜索、用天气预报一样顺手。来自生活内部的反馈,比学术的正反馈来得更快,也更有实感。
和古人一样,偏爱看月亮,骨子里那一点月亮情结。这一年里,月亮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:偶然抬头撞见一轮圆月,突然生出一种被温柔照看的欣喜;遇到细细一弯月牙,又在不经意间被点亮一点柔软。记住与否,本不必在意。各自仰望过各自的夜,各自活过各自的当下,便已足够。
此身如寄,天地不纵一人。
大步行去,任共明月染尘。
我的硕士论文致谢全文——写于丙午马年新春,向一路同行的人与走过的路,致以最深的感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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